冯诺怕不怕东北军?不怕。根本不怕。
不是他胆子大,是他算了一笔账——东北军二十多万,养精蓄锐多年,装备精良,兵强马壮。他的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二十一师加起来不到七万,加上各地的保安团、建设兵团、新兵训练营,勉勉强强凑个十万。真打起来,他打不过。但他不跟东北军打。他跟他们吵。打仗他不行,吵架他行。在精神病院里跟护工吵了两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冯诺想到这里,从摇椅上坐了起来,说:“纸,笔。”
牛大力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拿。冯诺接过纸笔,趴在石桌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不是文言文,不是骈文,不是那种“顷闻”“伏望”“钧鉴”的客套话。是大白话。是骂街。
写完了,他自己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递给赵洪昌。“发。明码。全国通电。”
赵洪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电报从栖霞发出去,电波穿过胶东,穿过山东,穿过黄河,穿过长江,飞向五湖四海。明码,不需要解码,谁都能收,谁都能看。
电文如下:“你们别扯淡了。我们都快打赢了,你们入关了。你们说武力调停就是武力调停了?不就是来抢地盘的吗?委婉地说你们是土匪有错吗?你们前三次入关干过人事吗?这次严肃军纪了,中央军、晋军、西北军盯着你们呢!再敢纵兵行凶,打死你们这群王八蛋。郭松龄反奉,毁了你们东北军根基,你们总司令把仇算在杨宇霆头上,屁股坐那边的不知道吗?你们等着吧,咱们走着瞧。看谁先倒霉。”落款:“冯诺。山东保安司令。民国十九年六月三十日。”
这封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中国的天空都亮了一下。
金陵官邸。老蒋正在吃午饭。红烧肉,蛋花汤,一碗米饭。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刚要往嘴里送,秘书推门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您绝对想不到”的表情,手里举着一份电报稿。“委座!冯诺来电!明码通电!”
老蒋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接过电报。眼睛从上往下扫,扫完了,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红烧肉含在嘴里忘了咽。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写着“这踏马也能发?”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那几个字,念了出来:“你们别扯淡了。”然后又念:“打死你们这群王八蛋。”念完了,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大笑。仰天长啸的那种大笑,笑到弯了腰,笑到拍了桌子,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娘希匹!”他抹了一把眼泪,“这就是我想说的啊!我不方便说的,冯诺替我全说了!”
他站起来,在餐厅里来回踱步,步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看到“郭松龄反奉”那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郭松龄反奉,那是东北军的老伤疤。冯玉祥跟郭松龄有密约,郭松龄倒戈的时候,冯玉祥没有按约出兵,郭松龄兵败被杀。张学良一直把这事算在杨宇霆头上,杀了杨宇霆,但东北军的元气再也回不来了。冯诺这句“屁股坐那边的不知道吗”,是在说:你张学良跟冯玉祥有仇,现在冯玉祥打老蒋,你不帮老蒋,反而入关抢地盘,这也就算了。你把郭松龄的死算在杨宇霆头上是几个意思啊?
老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竖起了大拇指。不是对着空气竖的,是对着胶东的方向。大拇指竖得笔直,像一个路标,指着栖霞的方向。
“猛人。真正的勇士。”
栖霞,冯诺躺在摇椅上,又开始摆烂了。电报发出去就不管了。猫趴在他腿上,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等着看好戏。
太原。阎锡山正在喝小米粥。他喝粥慢,一口粥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咽,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滋味。今天的小米粥熬得不错,稠稀适中,米油厚厚的一层。他端起碗,正要喝——心腹推门进来了,手里举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总座!冯诺通电了!明码!骂张学良的!”
阎锡山放下碗,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第二遍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看第三遍的时候,他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笑,是那种“哈哈哈”的笑,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好!骂得好!”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郭松龄反奉,老子当年就知道那点破事。张学良杀杨宇霆,杀了就杀了,可东北军的根基早就在郭松龄那一次就毁了。冯诺这句‘屁股坐那边的不知道吗’,问到点子上了!”
他端起小米粥,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再来一碗!”
心腹愣了一下。“总座,您不是每次只喝一碗吗?”
“今天高兴!喝两碗!”
西安。冯玉祥正在收拾东西。西北军撤了,潼关以西是他的地盘了。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被他丢掉的河南大地,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颗没熟透的柿子,又涩又苦。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总司令,冯诺通电了。骂张学良的。”
冯玉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冯诺?那个小王八蛋?”他往下看,看到“郭松龄反奉”那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从“又涩又苦”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郭松龄,那是他冯玉祥的老熟人。当年他跟郭松龄有密约,郭松龄倒戈,他承诺出兵配合。结果郭松龄打到了奉天城下,他按兵不动。郭松龄兵败被杀,他背了一辈子骂名。
冯玉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骂得好。”不是骂冯诺,是骂张学良。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但他收拾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桂林。李宗仁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些被他丢掉的湖南地盘,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参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德公,冯诺通电了。骂张学良的。”李宗仁接过电报,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冯诺……”他把电报放下,沉默了片刻,“是个不怕死的。”
白崇禧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我也看了”的表情。他在李宗仁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他骂张学良,骂得痛快。可他得罪了东北军,以后日子不好过。”
李宗仁摇了摇头。“他不怕。他有老蒋撑腰。老蒋现在把他当宝贝。”
白崇禧冷笑了一声。“老蒋的宝贝?老蒋的宝贝多了,最后没几个有好下场。”
李宗仁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队伍。沉默了片刻:“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是英雄。”
沈阳。电报到了。张学良正在大帅府里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碟红烧鱼,一碗酸菜汤。他吃饭慢,一口饭要在嘴里嚼很久才咽,像是在想事情。他确实在想事情——冯诺那封电报,那句“奉军三入榆关,冀鲁京津之地屡遭兵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少帅!冯诺又通电了!明码!”
张学良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看第一行的时候,他的脸还正常;看到“你们别扯淡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到“委婉地说你们是土匪有错吗”,他的脸开始发青;看到“打死你们这群王八蛋”,他的脸从青变成了紫;看到“郭松龄反奉,毁了你们东北军根基”,他的手开始发抖;看到“咱们走着瞧,看谁先倒霉”,他把电报“啪”地拍在桌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
“王八蛋!他冯诺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骂我!”他双手撑着桌沿,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抢地盘怎么了?他没抢吗?他占了胶东,占了济南,占了德州,他不是抢?”
幕僚长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接话。等张学良骂完了,喘着粗气,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少帅……冯诺这个人,好像确实是有点……精神状态上的问题。”
张学良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玩意儿?一个中央正式任命的一省军政大员,有精神问题?扯什么蛋!”
幕僚长的声音更低了。“少帅,我们查过他的底细。他最早在青岛出现的时候,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后来突然就有了军队,有了装备,有了钱。他的行为举止确实异于常人,经常躺在摇椅上指挥作战,说话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他之前还发过一首诗,什么‘不如重开快活哉’——那是有轻生念头的人才会写的。”
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是说他真的是个疯子?”
幕僚长咽了口唾沫。“不是疯,是……不正常。但正是这个不正常的人,打出了淮北连天。您不能把他当正常人看。”
张学良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份电报,看着那行“打死你们这群王八蛋”,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事确实不光彩。人家快打赢了,你进去“武力调停”,说得再好听,也是抢地盘。人家骂你,你还不能还嘴。还嘴就是承认你在乎——越描越黑。
“发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澄清。就说冯诺血口喷人,挑拨民众和东北军将士的关系,用心险恶。”
秘书长拿起笔,等着。张学良想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就说——东北军此次入关,纯为和平调停,绝无私心。冯诺所言,皆不实之词。其意图离间中央与东北军之关系,破坏和平大局。”秘书长刷刷刷地记下了。
“发出去。”秘书长转身走了。
电报发出去了,写得四平八稳,措辞得体,没有脏字,没有骂街。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回避问题。你说他血口喷人,你倒是说说他哪句是血口喷人?你说他离间关系,你倒是说说他离间了什么关系?电报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人响应,没有人支持。全国的大小军阀都在看热闹,等着看东北军怎么接招。
冯诺没让他等太久。他的电报又来了。
还是明码。还是白话文。还是骂街。“你说我血口喷人,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句喷错了?前三次入关你们干了什么,老百姓心里有数。这次入关你们要干什么,大家心里也有数。郭松龄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更清楚。你要是大公无私,那就退出关外,把平津交给中央。”
电报发出去,全国又炸了。
金陵,老蒋正站在窗前,秘书跑进来把电报递给他。老蒋看完,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哈哈哈哈”的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希匹!”他抹了一把眼泪,“冯诺这个王八蛋,骂人都骂出花来了!退出关外,把平津交给中央——这话他怎么想出来的?”
他转过身,面朝作战室里的参谋们。“你们说,冯诺是不是把张学良的裤衩都扒出来了?”
参谋们想笑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老蒋笑着笑着,忽然收了笑容,叹了口气:“可惜啊,张学良不会退的。他要是肯退,他就不是张学良了。”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幅地图。
“但这口气,出得痛快。”
西安。冯玉祥正坐在指挥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电报来了,他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冯诺这小子,比他爹有种。”
冯诺不是他儿子。但他就是想说。这个时候他也在想冯诺要真是自己儿子该多好。
太原。阎锡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电报来了,他看完,又闭上了眼睛。嘴角翘着,没有说话。
沈阳。大帅府里,张学良把冯诺的第二封电报看了三遍。看完第一遍,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看完第二遍,他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平,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三遍,他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退出关外,把平津交给中央……”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幕僚长站在旁边,不敢说话。旁边另一个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少帅,咱们还回吗?”
张学良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退?退个屁。打下来的地盘,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心腹咽了口唾沫。“那……冯诺那边,还跟他吵吗?”
张学良沉默了片刻。“吵什么吵?他是疯子,你也是疯子?不理他。”
“那平津——”
“占着。不退。”
他不吵了。不回应了。该干嘛干嘛。北平的部队照常驻扎,天津的港口照常使用,保定的军营照常训练。地盘不退,你爱骂骂。
东北军不说话了。但平津还在他们手里。这就是答案。冯诺躺在摇椅上,猫趴在他腿上,骡子在角落里嚼胡萝卜。赵洪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情报:“长官,东北军装死了。没有回应。”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不回应就是回应。他们不退,我也没指望他们退。骂完了就完了。”
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全国各地的小军阀们纷纷转载冯诺的电报,有的加按语,有的不加。茶馆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有人在饭桌上拍着大腿说“骂得好”,有人摇头说“这是要出大事的”。但没有人站出来帮东北军说话。不是不敢,是不值当。
东北军入关,本来就理亏。冯诺骂得再难听,也是事实。你抢了地盘,就不许人家骂你两句?何况人家说了——你若是大公无私,退出关外,把平津交给中央。这话说到根子上了,你做不到,就别怪人家骂你。
老蒋在金陵官邸,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冯诺这个王八蛋,打仗是一把好手,骂人也是一把好手。这种人,要么是知己,要么是心腹大患。”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他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一个字——“好。”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两个字——“知悉。”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不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不表态就是最清楚的态度。冯诺骂的是东北军,不是中央军。他老蒋要是跳出来说“骂得好”,那就是公开跟张学良撕破脸。要是说“骂得不对”,那就是打冯诺的脸。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装不知道。
冯诺知道老蒋不会表态,他也不需要老蒋表态,他就是要骂。骂给张学良听,骂给全国人听,骂给那些在东北军铁蹄下瑟瑟发抖的百姓听。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算了,不为了什么,就是想骂。
七律·骂街
明码通电不扯淡,胶东冯诺骂奉军。
快打赢了你入关,说是调停实抢盆。
前三次你干人事?这次敢抢打死人。
松龄反奉根基毁,杀杨宇霆算私恩。
屁股坐哪不知道?咱们瞧着谁先浑。
老蒋看罢笑弯腰,阎冯二帅点赞勤。
小张气得吹胡子,幕僚长言人有病。
发文澄清血口喷,冯诺再怼不留情:
大公无私退出关,平津交给中央军。
东北军,不作声,地盘不退装死混。
至此骂战成笑话,全国军阀乐纷纷。
冯诺摇椅翘嘴角,猫打呼噜骡嚼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