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第二路军指挥部。
刘峙站在地图前,手里的铅笔从五分钟前就没动过。他的目光钉在济宁和菏泽的位置上,那两个地方在地图上标着醒目的蓝色标记——第四军团,陈调元的预备兵团。按照原定计划,陈调元应该在三天前就进入阵地,在济宁、菏泽一线布防,保障刘峙侧翼的安全。
三天了。
刘峙的铅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不敢递,也不敢不递。刘峙的目光从那两个蓝点上移开,落在参谋长脸上,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你倒是说啊。
参谋长咽了口唾沫,把电报递了过去。“总指挥,陈调元那边回电了。还是那句话——不敢动。”
刘峙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着,撇成了一个倒悬的月牙。他的手指捏着电报纸,捏得指节发白,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卑职所部已做好一切准备,唯侧后有冯诺第一师虎视眈眈,卑职若轻举妄动,恐遭其袭扰。届时不仅卑职全军覆没,总指挥侧翼亦将空虚。为大局计,卑职暂不移动,待侧后威胁解除后再行开拔。”
刘峙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他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叉腰,背对着参谋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陈调元不动,我的侧翼就是空的。整条津浦线——就是没有门牙了。冯玉祥的骑兵一旦从鲁西插进来,不用打,光吓就能把我的后勤线吓得瘫痪。”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徐州往北划了一道线,停留在济宁的位置上,狠狠地戳了一下。“这里,菏泽,济宁,是整条线的腰眼。腰眼被人掐住了,你叫我怎么打?”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刘峙说的是事实。陈调元的第四军团布防在济宁菏泽一线,正好卡在津浦线和陇海线的交汇处,进可攻退可守。他不来,那道口子就敞开了,像一个人张着嘴,露着满口的——不对,是没有牙。
没有门牙,谁都能咬你一口。
刘峙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对接线员说了一句:“接南京。”
电话那头接通了,是侍从室的声音。刘峙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请转告”都省略了,直接说了一句:“报告委座,陈调元不动,卑职侧翼空虚。请委座定夺。”
电话那头,侍从室的人还没来得及记完,刘峙就挂了。
南京,官邸。
老蒋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面朝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五月的春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照在树叶上,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斑。
他没有看树。他的目光穿过那棵树,穿过院墙,穿过金陵城灰蒙蒙的天空,落在更远的地方——北边,徐州方向,津浦线方向。那个方向,有数十万在调兵遣将,有几十个师在日夜兼程,有上千门火炮在集结。而他,作为这盘棋的执棋者,忽然发现自己的棋面上少了一颗子。
一颗关键的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侍从室的秘书端着茶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每次进来都看见同一个背影——笔挺的军装,僵硬的肩膀,一动不动地杵在窗前,像一尊石像。秘书不敢出声,把茶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军事会议紧急召开时间定在了下午三点。参加会议的有军政部长,参谋总长,军政部次长,以及各路将领数人。
老蒋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前摆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面前还摆着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蓝铅笔的记号,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虫子蛀过的网。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落在胶东半岛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来,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眼眶发青,嘴唇有些干裂——连续熬夜的痕迹,一清二楚。他的声音也不太好,沙哑,低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启动。
“说话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瘪三,怎么解决?”
没有人说话。
在座的将领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天花板,有的盯着茶杯,有的假装在翻文件。能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人,每一个都是在军界摸爬滚打十几二十年的老油条,见过大场面,打过大战役,杀过人放过火——但今天这个问题,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小瘪三。一个从栖霞冒出来的、连正经番号都没有、编制不到三万人的小军阀。放到整个中原大战的棋盘上,这点兵力连个砝码都算不上。可就是这个小瘪三,卡在了最要命的位置上,卡得陈调元不敢动,卡得刘峙睡不好觉,卡得老蒋连专列都不敢上。
老蒋的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像心跳,像钟摆,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钉子。
何部长坐在老蒋的左手边,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他的眼袋比蒋介石还大,头发比上个月白了不少,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白菜。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尽力了但事情就是这么操蛋”的无奈。
“委座,现在的情况是——陈调元不敢动,刘珍年打不过,冯诺那小子蹲在中间,三个人互相牵制,谁也动不了谁。陈调元的理由很充分,他说——他不敢动。万一他西调主力去济宁菏泽,冯诺从后边追击,他的部队就全完了。”
何部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诚——陈诚正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写着“这他妈怎么可能”——然后继续说道:“刘珍年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打了,打不过。一个整编团,两千人,打冯诺两个连,三百人,跑回来八百个。炮丢了,机枪丢了,脸也丢了。他说他告状告了一个多月,中央不管,他有什么办法?”
老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何部长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早就说了你们不信”的委屈。他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响,震得茶杯盖叮当响了一声。
“我让他们全权处理。刘珍年在前面打,陈调元在后面守,他守住了就行。结果呢?陈调元说‘不敢动’,刘珍年说‘打不过’——全权处理,全权了个屁!”
陈诚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表情写着“这踏马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
“五十四门重炮?”
何部长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也不信但我不得不信”。
“特务处刚送来的情报。一百零五毫米重炮,不少于五十门。美式七五毫米榴弹炮,上百门。兵力两万两千五百人。全美械。新兵训练周期二十一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消化的时间,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些数字我在电报里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觉得像是做梦。
陈诚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的眼镜从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推回去。他看向老蒋,老蒋没有看他,目光还钉在地图上。他又看向何部长,何部长的表情写着“你以为只有你不信?我也不信”。
“我们全军才一百多门重炮,他一个师就装备了五十四门?”陈诚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这不科学”的愤怒。
何部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五十四门,是特务处的估算数字。可能更多。”
陈诚不说话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出不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不对,不是口水,是一口“这他妈怎么可能”的苦涩。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老蒋的手指在桌面上继续敲着,嗒嗒嗒,像是在催促在座的每一个人赶紧想出一个办法。他的手敲得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何部长开口了,声音低沉了下来,像在讲述一个他不太愿意讲但不得不讲的事实。
“现在刘珍年的部队根本不敢聚集。一聚集,冯诺的炮就打过来了。人家有五十多门重炮,上百门榴弹炮,打刘珍年那几门老掉牙的七五炮,跟打靶似的。刘珍年的兵力虽然有三万,但分散在胶东各县,想聚聚不起来,想打打不过。他不动,冯诺不动;他想动,冯诺就打。这就是个死循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像是那口苦味能帮他醒醒脑子。
“陈调元那边也一样。他的主力在济南、济宁一线,但他的老巢在青岛、济南方向。他如果调动主力去打冯诺,后路就空了——不是刘珍年抄他后路,是刘珍年自顾不暇,根本指望不上。陈调元如果全军西调,冯诺从胶东打过来,他的老巢就没了。所以他不敢动。”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三个人,三足鼎立,互相牵制,谁也不动。但问题是,刘珍年和陈调元两个加在一起,也未必打得过中间那个。”
何部长说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内心活动如果用文字写出来,大概是这样一段话——老子当初就不该让他们“全权处理”。冯诺那个小瘪三,装备好,训练快,指挥官不蠢,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政治包袱。他不靠金陵,不靠老蒋,不靠陈调元,不靠刘珍年。他谁也不靠,所以谁也不用怕。他唯一怕的,可能就是他自己——怕自己又上吊了。
老蒋的手指停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交叉搁在肚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部长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陈诚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久到会议桌旁边的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换个姿势坐,屁股都坐麻了。
老蒋睁开眼。他的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够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味儿。
“稳住他。必须先稳住他。先把陈调元调到济宁、菏泽一线。他不动,刘峙没法打;刘峙没法打,整盘棋就死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稳住他,用什么稳住他?”
何部长张了张嘴,想说“您说的这个‘他’是指冯诺还是陈调元”,但他咽了回去。没必要问,问就是冯诺。陈调元是自家人,不用“稳住”,用“命令”。冯诺不是自家人,不是中央军的嫡系,不是任何一个派系的成员。他跟金陵没有关系,跟老蒋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就像一颗钉子,钉在胶东大地上,谁碰谁扎手。稳住他——用什么稳住他?官职?他连番号都是假的,会在乎你给个真番号?地盘?他已经占了栖霞、海阳,你给他划更大地盘,他嫌你管不着?钱?他有的是钱,美金跟废纸一样花。装备?他的装备比中央军还好。女人——算了,不提女人。
老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下定决心去做的事情。
“封官许愿。给番号,给地盘,给名义。只要他不捣乱,只要他不在我们背后捅刀子,什么都好商量。”
何部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番号,地盘,名义。这些东西,中央有的是。给出去不心疼,收回来——等中原大战打完,有的是办法收回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短促有力:“是。”
陈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写着“这也太憋屈了”,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憋屈”总比“打败仗”强。冯诺要是真在背后捅刀子,别说打冯玉祥了,连徐州都未必保得住。
老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何部长负责。陈调元、刘珍年那边,你们去做工作。告诉他们——仗打完了,冯诺的事,中央来处理。现在,谁都不许动他。”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何部长脸上。
“谁动他,谁负责。”
何部长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当然明白“谁负责”是什么意思——打了败仗,你背锅;打赢了,功劳是中央的;打输了,你走人。这就是军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是。”何部长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坚定,带着一种“我一定办好”的决心。
老蒋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散会”。
众人站起来,椅子刮地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何部长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老蒋一眼。
老蒋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何部长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走廊。走廊里光线昏暗,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冷的。他长出一口气,把手帕塞回口袋,大步朝军政部走去。
身后,官邸会议厅的门缓缓关上,“砰”的一声,闷闷的,像一颗隔了很远很远的炮弹在落地。
五月的金陵,梧桐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铺满了路面,像一条紫色的河。何部长坐进汽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官邸。
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的数字还没停。五十四门重炮,上百门榴弹炮,两万两千五百人,二十一天训练周期,全美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军政部。”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加快了速度。
何部长重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
冯诺——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从精神病院出来的疯子。一个躺在摇椅上的懒虫。一个连演讲都懒得讲完的师长。一个装备比中央军还好、兵力比一个师还多、地盘还在不断扩大的小军阀。
他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官职,不在乎地盘,不在乎名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别烦我。
谁烦他,他打谁。
刘珍年烦他,他打了;陈调元烦他,他吓住了;金陵烦他——他还没动手。因为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动手。也许他根本懒得动手。也许他正躺在摇椅上,嚼着饼干,听报务员念电报,念到“金陵决定稳住冯诺”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翻个身,继续睡。
何部长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累。
跟一个不想当军阀的军阀打交道,比跟一个真正的军阀打交道,累一百倍。
因为真正的军阀,你给他地盘,他高兴;你给他番号,他满意;你给他钱,他感恩戴德。
冯诺?
给他地盘,他嫌管理麻烦;给他番号,他嫌开会太多;给他钱,他嫌花不完。
这种人,你怎么“稳住”?
何部长叹了口气。
稳不住也得稳。
因为刘峙要进攻,陈调元要布防,冯玉祥要打,阎锡山要打,张学良要拉——中原大战的棋盘上,每一颗子都在动。冯诺那颗子,虽然小,但卡的位太要命了。不稳住他,整盘棋就散了。
汽车在金陵的街道上穿行,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外掠过,斑斑驳驳的,像一部快进的电影。何部长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南歌子·死局
津浦门牙缺,胶东钉子横。陈刘二将各心惊,一个言不敢动,一个言打不赢。
五十四门重炮,百门榴弹能平。三足鼎立死局成,气得金陵一夜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