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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十四天的训练(二)

黑虎山,聚义厅。张大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乳猪,翻来覆去都是受罪。他已经在厅里踱了整整一个上午,从虎皮交椅走到门槛是二十七步,从门槛走回虎皮交椅还是二十七步,来来回回,像一头被拴了磨盘的驴,原地打转,就是出不去。

二当家赵麻子死了,尸首扔在城门口,到现在都没敢去收。三当家刘驼背带着五千块大洋去了烟台,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大哥放心,三天就回”。如今是第几天了?张大猛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六天,整整六天。五千块大洋,够在烟台置办一套不错的宅子,够在租界里包两个月的花酒,够在赌场里输个三天三夜不带眨眼的。

“他娘的,这个狗日的不会自己跑了吧?”

张大猛停下脚步,对着空荡荡的聚义厅吼了一嗓子。回声从四壁弹回来,嗡嗡的,像是在嘲笑他。刘驼背如果跑了,那可是五千块大洋打了水漂,五千块,够给全寨弟兄发俩月饷钱了。他越想越气,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条凳,哐当一声,条凳在地上翻了两翻,砸在青砖上,震起一蓬灰。

几个小喽啰缩在角落里头,大气不敢出,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乱转,谁也不敢上前搭话。前两天有个不长眼的凑上去问了句“大当家的吃了吗”,被张大猛一脚踹出去三步远,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老大,要不……”一个小头目壮着胆子开了口,“要不咱们先往山里挪挪?那个姓冯的有六门大炮,六门啊,不是六挂鞭炮,万一他真打过来……”

“往哪挪?挪到山里去喝西北风?”张大猛一瞪眼,脸上的刀疤跟着抽了一下,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蜈蚣,“咱们的粮草都在寨子里,搬一次得半个月,搬完了人家打过来,咱们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

小头目缩了回去,不敢再多嘴。

张大猛继续踱步,从东到西,从西到东,靴底把青砖磨得锃亮。他知道冯诺的兵已经训练了七八天了,说是十四天,但前些天就一直在练,根本没有停过。等他训练完了,第一个要收拾的是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黑虎山,张大猛。栖霞地面上的土匪,人数过百的没几家,而他是最大的一家,肥得像一头待宰的年猪。冯诺要立威,杀了他爹还不够,得把他连锅端了才够本。张大猛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棉袄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想挠又够不着,别提多难受了。

愁啊。吃不下,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重机枪的哒哒声,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赵麻子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问他“大哥你怎么不给我报仇”。张大猛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枕头都湿透了。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闷声骂了一句:“冯诺,你个王八蛋,你是老天爷派来克我的吧?”

与此同时,烟台第十七军指挥部里,刘珍年的反应也没比张大猛好到哪去,只是他不需要担心六门大炮轰到自己头上,所以还能稳坐钓鱼台,至少表面上稳得住。

“你说什么?”刘珍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像一只即将扑食的老虎,“第一师新兵营开营了?有一个炮兵连?六门七五炮?九百兵力?”

参谋站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夹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情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尽量放平,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像是在汇报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

“是的,军座。六门七五炮,轻机枪将近一百挺,重机枪——栖霞城墙上有八挺,新兵训练营还有六挺,加起来足足十四挺。”

“十四挺……”刘珍年念叨着这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十四挺重机枪是什么概念?他的十七军一个整编师才不过十几二十挺,而且很多还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旧货,打着打着就卡壳的那种。冯诺一个“师”——打引号的师——就装备了十四挺,还都是新的。

刘珍年重新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像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节奏的鼓点。“装备都是全新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全新的,军座。眼线亲眼看见的,枪上的油还没擦干净,炮管上的烤蓝锃亮,一看就是从库房里直接拉出来的,不是二手货。”

“军火库呢?靠近看了没有?”刘珍年追问。

参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军火库看守很严,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明暗双哨,比咱们军部还严实。巡逻的士兵子弹带都是满的,目测至少一百二十发。他们的子弹好像不要钱似的,训练场上打得哗哗的,新兵一人一百发实弹射击,打完再领,从来不心疼。”

刘珍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一百二十发子弹。一人。他的兵,每人身上能有个三十发就算富裕了,还得省着用,打一发少一发,补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冯诺倒好,新兵训练就敢一人一百发实弹,那是射击训练还是败家训练?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全国各路诸侯的番号和装备,把自己知道的、听说过的、隐约有印象的,统统翻出来过了一遍筛子。东北军没有这个装备,晋绥军没有这个阔气,西北军连军装都穿不齐,中央军……中央军的第一师也没有这个财力。徐庭瑶要是看到冯诺这配置,怕是要气得吐血——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你在山东蹲着,装备比老子还好?

“不是第一师。”刘珍年下了结论,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就算是徐庭瑶的那个第一师,也掏不出这个家底。”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前,目光落在栖霞那个小圆点上。那个点太小了,小到地图上只够写两个字的位置,但此刻在刘珍年眼里,它像一颗钉子,扎在胶东大地上,扎得他有点不舒服。

“冯诺背后是谁?”他像是在问参谋,又像是在问自己,“敢用国民革命军第一师这个番号,就肯定跟中央脱不了关系。一个普通人敢这么干?那是杀头的罪。但如果是中央的人,军政部为什么不回我的电报?默认?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参谋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

刘珍年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听得见座钟的嘀嗒声,和窗外远处海港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保持警戒,严密监视,不可得罪。”十二个字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仔细称过分量之后才放下的,“去,通知各部队,没事别往栖霞那边去,那边的消息第一时间报给我。还有,那个张大猛的人不是还在找门路吗?拖着,别答应也别拒绝,看看再说。”

“是,军座。”参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来,合上本子转身要走。

“等等。”刘珍年叫住他,“那个冯诺,再派人去摸摸底,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路数。别硬来,客气点,带上点烟酒茶叶,就说是我送的,恭喜他开训。”

“明白。”

参谋走了。刘珍年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栖霞,用力点了几下,好像要把那个小圆点从地图上抠下来似的。抠了几下,他又收回了手,叹了口气。

这个冯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问了好几遍,每遍都得不出答案。

冯诺在指挥部里听着李立汇报体能训练计划,听完之后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嚼了一口没放盐的菜。他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扔,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了沙盘边缘。

“体能训练,全取消。”

李立顿感不解。作为系统出身的教官,他接受的军事理念是根深蒂固的——体能是一切战术动作的基础,跑不动就打不了仗,扛不动枪就上不了战场。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冯诺那副“我已经决定了你别废话”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冯诺没有等他发问,继续说道:“把体能训练全部换成土工作业。带着那群人去挖坑,挖战壕。”

李立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随即眼睛一亮。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土工作业是什么?是挖掩体、挖散兵坑、挖交通壕、挖避弹所。炮火来的时候能保命,机枪扫射的时候能藏身,敌人冲锋的时候能依托。它不是体能训练,但它比体能训练更消耗体力;它不是战术训练,但它是一切战术训练的基础。一个连战壕都不会挖的兵,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冯诺要的不是一群只会跑步、只会俯卧撑、只会喊口号的兵,他要的是一群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能打仗、能杀敌的兵。土工作业,就是保命的第一课。

“去安排吧。”冯诺摆了摆手,端起茶碗。

李立立正敬礼,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命令很快下达到了训练场。九个连队,九百新兵,每人领到一把崭新的工兵锹——也是美械,锹面是钢的,能挖土能砍柴能当煎锅,一锹多用。教官们把队伍带到训练场东边的一片空地上,画好了线,一声令下:“开始!土工作业!”

然后,兵们就炸了。

“什么?挖坑?”豆腐坊少东家孙家旺站在第三排,手里握着工兵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片黄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他参军是为了扛枪、打土匪、吃饷银、穿洋军装、光宗耀祖的,不是来挖坑的。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战友,战友也是一脸懵逼,两个人面面相觑,像两只被赶出窝的兔子。

“长官,我们可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师!正规军!挖坑多掉价啊!”孙家旺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旁边几个新兵跟着附和起来:“就是就是,我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当泥瓦匠的!”“俺在家种地挖了十几年土了,跑这儿来还挖土?”

孙家旺的教官是一个系统刷新的老兵,姓周,24岁,脸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得像刀锋。他站在那里,表情淡然,像一棵长在风里的老树,任凭新兵们怎么嚷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新兵们嚷嚷完了,周教官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哪来的废话?打过仗吗?”“没有。”新兵们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知道几万十几万人战场是什么样吗?”还是稀稀拉拉的“没有”,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知道子弹在耳朵边飞过是什么感觉吗?”这回连“没有”都没人说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周教官的目光从每一个新兵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土工作业不是挖坑!土工作业是保命的!挖坑才是给自己挖坟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耳光,啪地抽在每一个新兵脸上。

孙家旺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兵锹,锃亮的钢面上映出了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这把锹好像也没那么掉价了——保命的东西,谁敢嫌掉价?

新兵们被训得哑口无言,再也没有人抱怨。他们把工兵锹往肩上一扛,甩开膀子,开始挖坑,不对,是土工作业。

锹入黄土,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片密集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起来,堆在坑沿上,黑褐色的,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初春的土还没完全解冻,表层松软,底下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吃进去半个锹头,得用脚踩、用手撬、用全身的力气往下压。不一会工夫,许多新兵就脱了棉袄,只穿着单衣干,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孙家旺一锹一锹地挖着,心里忽然踏实了。挖坑就挖坑吧,反正比磨豆腐强,至少不用起早贪黑泡在豆浆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战友,战友也在埋头苦干,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坑挖好了,保不齐哪天就能救命。

冯诺站在指挥部门口,远远地看着训练场上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九百个人挥舞着工兵锹,像九百只忙碌的蚂蚁,在黄土坡上刨出一个又一个坑。尘土扬起来,被风吹散,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黄雾。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指挥部。

路过牛大力身边的时候,他丢下一句话:“告诉炊事班,今天加菜。挖坑的力气活,得补补。”

牛大力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指挥部里,冯诺坐回到摇椅上——这摇椅他已经从后院搬到了指挥部,就放在沙盘旁边,方便他躺着想事情。他往椅背上一靠,摇椅吱呀吱呀地响起来,像是在给他唱一首无人听懂的歌。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新兵挥锹挖土的身影。九百个人,九百把锹,九百个坑。这些坑将来会连成战壕,战壕会连成阵地,阵地上会有他的兵端着枪,对着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

想到这里,冯诺忽然觉得,缺迫击炮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土工作业挖出来的战壕,比迫击炮还管用——毕竟是保命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补了个觉。

梦里全是工兵锹咔嚓咔嚓挖土的声音,清脆得很,比枪声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