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号,天彻底亮了。
但这老天爷压根没打算给关东军半点好脸色。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黏黏糊糊、密密麻麻的瓢泼冷雨,依旧死死笼罩着整片辽南大地。天色灰蒙蒙、雾沉沉,云层压得极低,天地之间一片混沌惨白,天亮了,但等于没亮。
可视度低得离谱,放眼望去,河谷、河岸、远处林地,全部蒙在一层厚厚的雨雾水幕里,十米开外看人模糊,二十米开外彻底白茫茫一片,啥轮廓、啥动静、啥痕迹都看不清楚。
雨点密密麻麻砸落在泥泞的河滩、积水的洼地、翻烂的泥土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水花,鼓起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小水泡。水泡刚冒出来、晃两下,瞬间又被新的雨点击碎、冲散、湮灭。
一夜狂风暴雨冲刷,把整片大石桥南岸阵地洗得干干净净,洗得彻彻底底。
原本鲁军连夜修筑、层层排布的战壕、掩体、土围、沙袋工事,此刻全部灌满浑浊的雨水,变成一汪汪浑浊的泥水坑。
壕沟塌了、土围烂了、沙袋泡散了、脚印冲没了、车辙抹平了、弹痕糊平了。
整个南岸阵地,光秃秃、空荡荡、湿漉漉,干干净净,平整得跟从来没有驻扎过军队一样。
一眼看过去——半个山东军的影子都没有。
没人、没枪、没帐篷、没物资、没警戒、没残留痕迹。
撤得干干净净、溜得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血战、一夜偷袭、一夜惊天爆破,到头来,南岸空空荡荡,死寂一片,只剩没完没了的冷雨哗哗直落。
北岸日军阵地,一片死气沉沉的狼狈。
整整一夜,没人合眼。
从傍晚摩托化奔袭、雨夜摸黑迷路、士兵失足落水、黑暗瞎撞摸索,再到好不容易摸到桥头、刚冲上桥面就遭遇惊天大爆炸,最后狼狈溃败、灰溜溜退回北岸营房。
整整一宿,所有人高度紧绷、提心吊胆、淋雨受冻、受惊遭罪,身心俱疲,累到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尤其是冈村宁次。
他是真的一夜没合眼。
此刻站在营房门口,满身湿透、满脸憔悴、眼底乌青,整个人又累、又冷、又怒、又懵、又憋屈,心态已经扭曲到了极致。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昨天夜里的一幕,还有那份让他哭笑不得、憋屈到吐血的高层嘉奖。
就在昨天傍晚,部队刚刚出发没多久,旅顺关东军司令部,本庄繁亲自给他发来加急电文。
通篇都是嘉奖、期许、鼓励,字字都是捧,句句都是高看。
大概意思就是:冈村君勇担重任、深谋远虑,雨夜奇袭、神机妙算,此战必能一举夺回大石桥、打通辽南命脉、重创支那守军,预祝夺桥大捷、凯旋立功!
那时候的冈村宁次,还被架在高位上,带着全队精锐、借着天时地利,自认稳操胜券,心里还有几分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时辰,天翻地覆。
现在回想起来,那封预祝胜利的嘉奖电文,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打得他脸啪啪作响。
他站在雨里,冷风冷雨刮在脸上,心里反复自我拉扯、自我安慰、自我洗脑,试图给自己找补一点脸面。
严格来说,昨天晚上……好像也不能算彻底失败?
他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找台阶、找胜利的影子。
昨夜的偷袭计划,最核心的第一步,就是抢占桥面、控制大石桥要道。
而事实就是:他们的人,确实成功冲上了桥面,短暂控制了整座大桥。
没有被守军远距离拦死、没有被桥头火力劝退、没有刚靠近就被打退。
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踩上了桥面、占住了要道,完成了战术第一步。
可荒诞就荒诞在这!
人上去了、桥占住了、阵地拿下来了——桥没了。
你能体会这种离谱到极致、滑稽到巅峰、荒谬到没边的感觉吗?
辛辛苦苦、冒雨玩命、全员遭罪、送死冲锋抢下来的战果,
一秒归零。
你打赢了过程,老天爷直接给你删掉结果。
冈村宁次望着白茫茫的雨雾,望着浑浊翻滚的淤泥河水,人都是懵的。
昨天深夜开战之前,好好一座横跨河道、稳固通车、钢筋铁骨的铁路大桥,四根主桥墩稳稳扎在河里,威风凛凛、稳稳当当,是哈大铁路实打实的咽喉枢纽。
短短一夜功夫,一切化为乌有。
他下意识举起望远镜,透过湿漉漉的镜片,朝着河道中央望去。
雨雾太大、水汽太重,视野模糊不清。
一开始隐约看着河里好像还剩一根歪斜的桥墩残体,孤零零戳在浑浊河水里,勉强能看到一点影子。
可就在他凝视观望的这短短几分钟里,
经过整夜暴雨冲刷、河底软泥持续滑移、水流不断淘刷基底,
最后那一点残存的桥墩残体,
轰隆一下,缓缓倾斜、下沉、彻底坍塌!
水花翻涌、浊浪翻滚,涟漪荡开。
一秒之后,河面平整如初。
彻底干净了。
刚刚还能看见的最后一截桥墩,没了。
四条主桥墩、整座钢桁梁、整条铁路桥面、整座百年枢纽大桥,
消失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就像这片河道上,从来就没有修过这座桥。
一点残体不剩、一点骨架不留、一点痕迹不存。
大石桥,没了。
铁路命脉,断得彻彻底底。
冈村宁次拿着望远镜,手都在微微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仗打了、人死了、桥抢了、战果有了、
然后战场直接被老天爷抹除了。
他现在最大的困境、最崩溃的地方就在这: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关东军司令部交代。
怎么汇报?
说我们雨夜奇袭、成功冲上桥面、短暂占领大桥?
然后呢?桥自己塌了?
谁信?
说我们伤亡一百多人、重伤轻伤近两百,最后啥都没捞着、啥阵地没守住、啥战果没落地?
这不纯纯丢人现眼、送命白给吗?
汇报大捷,对不上伤亡;
汇报惨败,对不起昨夜的拼死冲锋,对不起本庄繁的提前嘉奖,更对不起自己的前程。
进退两难、左右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在他心态崩得一塌糊涂、站在雨里发呆犯愁的时候,
随身战地电话“滴滴”响了起来。
是师团本部专线。
冈村宁次深吸一口冰冷的湿气,强行压下心里的荒诞与憋屈,抬手接起电话,语气紧绷、恭敬出声:
“瓦达西瓦 冈村宁次。”
电话那头,传来多门二郎沉稳、温和、带着几分偏爱与赏识的声音:
“我是多门二郎。冈村君,战况如何?一夜作战,为何迟迟不向前线汇报战情?”
多门二郎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甚至隐隐有几分宠溺。
在他心里,冈村宁次是他的得力爱将,沉稳老练、心思缜密、擅长奇袭,连夜精心策划的夺桥偷袭,又是清空守备、又是伪装潜入、又是天时加持,根本不可能输。
迟报战情,大概率是战果丰厚、正在打扫战场、稳固阵地、无暇汇报。
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听大捷喜讯、向上报功、申请嘉奖的准备。
电话这头的冈村宁次,脸皮僵硬、嘴角发抽,属实有点张不开嘴。
他想了半天,整场仗复盘下来,
没有指挥失误、没有临阵怯懦、没有阵型崩盘、没有擅自撤退,全队全程拼死冲锋、严格执行命令。
输得特别憋屈、输得特别离谱、输得特别无厘头。
完全不是人为打崩的,是纯纯被天气、地形、对手的离谱战术给玩崩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挑着能听、能看、能交差的实话,先报唯一的好消息:
“师团长阁下,好消息是:昨夜激战之后,刘大虎营已经全员撤出南岸阵地,目前南岸已无敌军驻守。”
这句话是真的,实打实的战果,挑不出一点毛病。
电话那头的多门二郎瞬间松了口气,当即开怀大笑,由衷赞叹,语气里满是欣慰:
“呦西!干得漂亮!果然不负我望!”
“雨夜攻坚、冒死夺阵,成功驱逐守军,堪称完美奇袭!”
他心情大好,顺势追问最关键的核心问题,也是整场作战的终极目标:
“既然阵地已拿下,那么大桥如何?有无受损?些许磕碰损伤、弹痕破损都无所谓,雨夜交战激烈,些许损耗在所难免,不影响大局。”
多门二郎此刻满心欢喜、满心期待,等着一句“大桥完好、可控可守、即刻修复通车”的完美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冈村宁次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轻声、平静、残忍地吐出四个字:
“师团长阁下,桥炸了。”
“纳尼?!”
多门二郎的笑声瞬间卡死,语气陡然僵硬,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短短两个字,直接把他的好心情、好预期、大捷幻想,砸得稀碎。
冈村宁次只能按照提前想好、最体面、最合理、最能保住脸面的官方话术,一本正经汇报:
“昨夜我部成功冲上桥面、完全掌控大石桥要道,彻底压制守军。刘大虎营眼见阵地不保、大桥失守,不愿落于我军之手,索性鱼死网破、拼死顽抗,在最后时刻下令爆破桥体,随后全军极速撤离,避我锋芒。”
这套说辞,完美避开日军偷袭失败、被人诱敌炸桥的窘迫,
把惨败硬生生包装成敌军败逃、气急败坏、毁桥逃窜。
逻辑通顺、场面体面、将领无责、部队英勇。
多门二郎愣了半天,强行稳住心态,自我安慰,迅速找到台阶:
“啊……无妨无妨。”
“敌军穷途末路的疯狂罢了,不足为惧。只要水下桥墩完好,一切都好说。”
“桥面炸损、钢梁断裂,都是小事。满铁工程队全速抢修,十来天即可修复通车,不影响整体战局。”
这是他最后的底气、最后的寄托、最后的侥幸。
只要桥墩还在,就不算彻底崩盘。
电话那头,冈村宁次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再次补刀:
“桥墩……也没了。”
“纳尼?!!”
多门二郎彻底懵了,彻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直接石化。
桥面炸了能修,钢梁断了能换,
桥墩全没了,等于整桥彻底归零。
他沉默良久,语气凝重至极,压着巨大的震惊与怒火,沉声问道:
“伤亡如何?”
冈村宁次一字一句,清晰复述昨夜的惨烈数据,没有删减、没有隐瞒:
“此战,阵亡、失踪共计一百零七人,重伤三十七人,轻伤六十一人。”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多门二郎拿着听筒,脑子飞速运转,心里疯狂盘算、疯狂权衡、疯狂算计汇报话术。
事实很烂、战果很虚、伤亡很大、损失极重。
但——能不能包装、能不能美化、能不能颠倒主次、能不能向上糊弄?
当然能。
战场上雨夜漆黑、暴雨滔天、痕迹全无、血迹冲净、无人佐证。
反正雨大,谁也看不见对面死了多少人、谁也看不见具体交战细节。
敌军全员撤退是真的,我军浴血冲锋是真的,夜间激烈交战是真的。
至于杀敌多少、谁占上风、谁被动谁主动,
全靠一张嘴说。
劣势可以淡化,惨胜可以吹成大捷,白损可以说成浴血重创敌军。
多门二郎瞬间心里有了完整的上报方案。
他压下所有怒火与失望,草草结束和冈村宁次的通话,转头立刻拨通旅顺关东军司令部——本庄繁的专线电话。
电话接通,多门二郎语气沉稳、神色端正,标准汇报口吻,不慌不忙:
“报告司令官阁下。”
“昨夜大石桥夜袭作战,战况已定。目前有一则好消息、一则坏消息,请阁下听闻。”
本庄繁语气平淡,从容开口:
“先说好消息。”
多门二郎张口就来,全程艺术加工、极致美化、颠倒主次:
“昨夜,冈村宁次率部孤军深入、雨夜浴血拼杀,不畏艰险、冒死攻坚,以精锐之力大破敌军防线,成功击溃、逼退刘大虎主力营队,彻底肃清南岸守军,夺得阵地主动权。”
这一段,句句看似属实,实则避重就轻、偷换概念。
是人家主动撤,不是你打跑的;
是人家装傻脱身,不是你攻坚得胜。
但雨大天黑、无迹可查,随便怎么说,都无从证伪。
本庄繁闻言微微点头,语气赞许:
“甚好。那坏消息呢?”
多门二郎语气微微一沉,恰到好处带出悲壮感:
“敌军溃败之际,狗急跳墙、拼死反扑,为阻我军推进,不惜损毁要道、疯狂爆破桥体。我军攻坚勇士直面爆炸、浴血阻敌,伤亡惨重。”
完美。
一套话术,直接把日军偷袭被炸、白死白损的惨败,
包装成了敌军溃败毁桥、皇军奋勇血战、悲壮牺牲的惨烈胜绩。
至于到底杀没杀敌、杀了多少敌、有没有占到实际便宜?
不重要。
反正大雨冲刷一切血迹、冲刷一切痕迹,战场上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反正山东军全线撤退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所有人眼前。
只要主力退了,我就可以说我打赢了。
至于桥没了、人死了、战力白亏、战略崩盘?
统统归类为——胜利的代价。
窗外冷雨依旧哗哗落下,
辽南战局,
就在日军高层这一通自欺欺人、强行大捷、荒诞糊弄的上报里,
迎来了最滑稽、最黑色幽默的开局。
明明是偷鸡蚀米、惨败哑巴亏,
硬生生被包装成雨夜奇袭、浴血大胜。
那一百零七个埋在断桥河水、尸骨无存的日军士兵,
稀里糊涂送了命,
最后还要被拿来当做高层军功的垫脚石、大捷的背景板。
荒唐、滑稽、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