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深,暑气彻底褪去,赣地山林叠翠,湿气沉沉压在地表,闷得人心里发沉。
历时多日的第三次围剿战事,打到今天,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隆隆炮声、漫天硝烟。前线战场趋于沉寂,厮杀暂时落幕,绵延的群山之间,只剩下战后狼藉的阵地、残破的战壕,以及中央军疲惫不堪、士气低迷的数十万大军。
他压根没必要留在前线。
自打中央军重炮阵地一夜被端、攻坚重武器近乎全数报销之后,整场围剿就彻底陷入了停滞。
没有重炮,就没有攻坚资本。
没有重炮,就啃不动依山而建的苏区工事,冲不破层层叠叠的山地防线,更谈不上大规模推进、合围决战。
几十万大军堵在赣南群山之中,进退两难、僵持耗损,打打不动、撤不甘心,硬生生卡在原地。
故而,他早早抽身,退回了南昌行营坐镇。
南昌行营,气派规整、窗明几净,比起潮湿泥泞、尸气混杂硝烟味的前线战壕,简直是天上地下。
行营大堂之内,光线明亮,陈设规整,军政要报堆叠案头,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与淡淡的檀香,安静、肃穆,却藏着一肚子憋屈与算计。
这阵子的赣地战局,属实让他头疼。
名义上三十万大军压境,兵力占绝对优势,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开局一路高歌猛进,看似势如破竹、胜券在握。
可偏偏最关键、最金贵、整个中央军家底般的重炮集群,一夜之间没了大半,直接废掉了全军的攻坚能力。
战局瞬间卡死,寸步难进。
正当他心绪沉郁、盘算如何收拾烂摊子之时,脚步声轻响,陈诚手持两份刚刚译好的加急电报,快步走入大堂。
陈诚身姿挺拔、神色严谨,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案前躬身垂首,语气沉稳郑重:
陈诚翻开电文,一字一句清晰汇报。
短短一句话,落在安静的行营大堂里,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没有半点思索,脱口而出,语气干脆利落,带着难掩的喜色与振奋:
“好!很好!太好了!”
一连三声赞许,情绪来得又快又足,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赣地烂战局压抑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开。
陈诚站在一旁,垂着眼眸,心底悄然愣了一下,暗藏几分诧异。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如今冯诺硬生生打了这么一场漂亮的胜仗,反而当众大喜过望,连声夸赞?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诚心里疑惑丛生,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顺着话头躬身附和:
越看,他眼底喜色越盛,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愈发真切。
片刻后,他放下电报,语气笃定、声音清亮,当场拍板定调:
“有功当赏,大胜必褒。”
“即刻拟令,给鲁军参战有功将士颁发勋章,表彰刘大虎前线果敢、表彰冯诺调度有方。”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陈诚心里瞬间彻底通透了。
瞬间明白了,一点都不疑惑了。
好家伙!
哪里是转性了!
哪里是不忌惮冯诺了!
这是纯纯的沽名钓誉、借鸡生名!
这场胜仗,从头到尾,从头到脚,跟南京中央半毛钱关系没有。
全程是鲁军独自布局、独自对峙、独自挤压、独自博弈。
东北军全程旁观、未出一兵一卒,中央军远在江南、寸力未援。
没有中央一纸调度,没有中央一丝支援,没有中央半点策划。
完全是冯诺的山东军,凭装备、凭战术、凭定力、凭法理底气,硬生生从日军手里,把国土抢了回来。
高明,实在是高明。
但他面上依旧恭谨肃穆,不露分毫神色。
自顾自顺着自己的思路,话锋骤然一转,从嘉奖大捷,稳稳落到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上。
他敛去脸上喜色,神色恢复沉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军务命令:
“辞修。”
“属下在。”陈诚躬身听命。
“立刻再发一封加急电文,发往济南总司令部。”
“继续催办之前借炮一事,务必抓紧、抓实、催到底。”
“前线赣南战局僵持已久,三十万大军苦于无重型攻坚火力,寸步难进。现如今最缺的就是重炮、攻坚利器。山东军备充足、工业完善,让他们再调一批重炮南下调援,补充前线损耗。战局紧张,不容拖延。”
听完这一番话,陈诚心底彻底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通高调嘉奖、通电全国、颁发勋章,根本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真心欣赏鲁军战功。
全是铺垫!
全是人情!
全是为了开口借炮做的顺水人情!
想白拿、强要,冯诺必然抵触、必然拒绝,各路舆论、地方派系也会诟病中央刻薄寡恩、摘功夺利。
先大肆表彰、通电全国、给足虚名、抬高举国威望,把你冯诺架在爱国功臣、卫国名将的高位上。
名声给你,面子给你,荣光给你。
然后顺理成章开口借炮——你立了大功,理应为国分忧、支援中央、共平内乱。
情理、大义、舆论,尽数站在中央这边。
陈诚心里苦笑连连:
绕了一大圈,又是表彰、又是通电、又是勋章,说到底,惦记的就是山东那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
想通所有关节,陈诚不再迟疑,郑重躬身领命:
“督办借炮事宜!”
……
时空横跨千里。
当夜,山东,济南,总司令部。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
整座济南城灯火规整,工业厂区灯火不息,城内静谧安稳,比起南北动荡、关外紧绷、江南鏖战,俨然一片乱世净土。
总司令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温暖静谧。
屋内没有军务紧绷的压抑,反倒透着几分慵懒松弛的暖意。
冯诺端坐在办公椅上,一身常服松弛随意,没有战时将帅的凌厉紧绷。
他的腿上,卧着一只胖乎乎的三花猫。
软乎乎的毛团,蜷成一团,肚皮贴在冯诺的膝盖上,慵懒至极。
这只三花猫,两个月前莫名走失,遍寻不见,冯诺一度以为丢了、被人抱走、或是流落街头,心底还有几分惋惜。
没想到时隔两月,这小东西竟然自己找回来了。
瘦了些许,却依旧灵性温顺,归家之后便寸步不离,整日黏着冯诺。
此刻夜深人静,它安然卧在主人膝头,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轻轻浅浅的“咕噜咕噜”声,安稳又治愈。
冯诺指尖轻轻顺着猫背柔软的绒毛,神色松弛、心境安然,一身疲惫尽数散去,全然没有被南北战局、关外博弈、中日对峙扰乱心神。
历史大势、战局走向、各方算计,他洞若观火。
办公室旁,徐树铮立在案前,手里正拿着刚刚送达的两封中央加急电报,一目十行,细细阅览。
灯下,他眉目清俊、神色从容,看完第一封,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诧异。
这是南京中央发来的全国通电嘉奖令。
将此战拔高至全国卫国大捷的高度,甚至将功绩归于中央统筹领导之下,要全国军民共颂大捷。
徐树铮看着电文,心里也是微微费解、略感荒谬。
睚眦必报、嗜权如命、忌惮藩镇、最恨地方势力坐大。
今日竟然如此大方高调,全国通电嘉奖、颁授勋章、大肆吹捧?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当他目光下移,看完第二封加急电报之后,所有的费解、诧异,瞬间烟消云散,彻底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