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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九月六日,凌晨。

渤海湾的夜,黑得浓稠如墨,连带着营口港的海风都裹着一股子湿冷的咸腥气,扑面而来,钻进军装的每一处缝隙。

夜色沉沉,星月隐没,整片辽河入海口寂静得吓人,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码头礁石,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像是无声的蓄势,压得人心头发紧。

庞大的运输船队静静泊在海面,历经整夜的渡海航行,终于全数靠岸。

一艘艘运兵船的跳板轰然落地,砸在港区的青石地面上,发出震耳的轰鸣。钢铁履带碾压石板的咔咔声、卡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瞬间撕碎了凌晨的死寂。

武青言的摩托化步兵团,全员卸船登陆。

紧随其后,米河麾下的重炮团,也完成了全部兵力、装备、火炮的卸载。

车炮成行,兵列如林。

清一色的美械、整齐的摩托车队、一字排开的重型火炮,黑漆漆的炮口沉稳低垂,对准港区四方,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锐气。数千山东精锐悄无声息扎根营口码头,没有半分拖沓,没有半分慌乱,军纪森严,气场凛冽。

若是换作其他杂牌部队,千里渡海登陆,踏足东北地界,又是毗邻日军盘踞的营口重镇,定然会心急火燎整队推进,抢占地盘、抢占要道,生怕慢人一步落了下风。

可武青言不急。

米河也不急。

两个主力团,一个擅机动突击,一个握重炮攻坚,皆是师长纪文手底下实打实的王牌精锐,此刻全员集结完毕,却安安稳稳驻扎在码头港区,没有一兵一卒向着不远处的宝林寺推进半步。

不少底层士兵心里都藏着疑惑,私底下悄悄对视,眼底满是不解。

唯有两位主官心里跟明镜一样,通透得彻底。

宝林寺?

说句实在话,那地方就是巴掌大一块地,山势局促,地界狭窄,方圆不过数里,地势逼仄得厉害。

寻常一个步兵营驻守都绰绰有余,哪里撑得开两个摩托化步兵团、再外加一个整建制重炮团的兵力?

真要是一窝蜂压过去,人马拥挤、火炮难展、车辆无路,重兵利器扎堆在弹丸之地,施展不开拳脚,不仅毫无用处,反倒白白浪费兵力优势,纯属画蛇添足、自缚手脚。

更关键的是——师长纪文还没到。

军中规矩,如山似铁。

主帅未临,大将先行,先头部队的核心职责从来不是冒进攻坚、抢功冒进,而是稳扎稳打,开路拓界、稳固根基。

他们此番渡海而来,是整师作战的先锋尖刀,不是逞一时之勇的莽撞孤军。

首要任务从来不是急着攻占一处无关紧要的据点,而是死死攥住营口港这唯一的命脉咽喉。

只要稳住这座港口,就稳住了全师后续登陆的通道,稳住了后续辎重、弹药、火炮、粮草的补给命脉,稳住了整个辽南作战的立足根基。

只要港口在手,后续大军源源不断上岸,整个营口、整个辽南都尽在掌握,何必急于一时去争抢一座小小的宝林寺?

夜色微凉,港区夜风呼啸,吹动众人的军装衣角。

武青言立在码头最高的石阶上,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缓缓扫视整片港区。

入目之处,刺眼又窝火。

偌大的营口港,民国北方重要的通商口岸、辽南核心良港,本该是民国领土、民国码头、民国门户,可放眼望去,大半核心泊位、深水港区、仓储码头,尽数被日本人牢牢占据、独占管控。

一栋栋日式办公楼伫立岸边,一座座专属泊位禁止华人船只停靠,满铁的仓库层层叠叠,日军岗哨随处可见,大阪商船、三井物产的货轮常年霸占最优航道与泊位。

明明是华夏疆土,硬生生被日本人经营成了自家的专属地盘,横行霸道、肆意垄断,把民国的港口当成了掠夺东北资源的私属仓库。

过往的民国商船只能靠边浅滩临时停靠,受尽排挤打压,处处低人一等。

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武青言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他是山东出来的兵,是冯诺一手带出来的嫡系精锐,骨子里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种国土被占、外人横行的憋屈事。

以往远在华北,隔着山海无从插手,如今他亲自带兵站在这里,手握重兵、怀揣底气,怎么可能惯着日本人的嚣张气焰?

真要论武力清剿、硬抢泊位?

以他麾下摩托化团的战力,配上米河的重炮坐镇,只需一声令下,顷刻间就能碾压港区寥寥无几的日本守备力量,强行接管所有码头泊位。

可武青言心里门儿清。

乱世行军打仗,逞匹夫之勇最是愚蠢。

硬碰硬武力强攻,固然痛快,却落了下乘,正好给了关东军少壮派挑起事端、大肆造势的借口,得不偿失。

这时,身侧的米河抬手拎起随身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包身硬朗,沉甸甸的装着最关键的物件。

他抬手咔哒一声,打开公文包的铜制卡扣,从层层油纸包裹中,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盖着鲜红官印的纸质文件,纸张厚实规整,墨迹清晰醒目。

武青言见状,也随之抬手,提起自己同款的牛皮公文包,动作利落,同样翻开卡扣,取出一沓分量十足的官方文件。

晚风拂过纸面,带着肃杀的庄重感。

米河侧过头,看向身并肩而立的武青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低声问道:

“你手里这摞,也是地契?”

武青言低头扫过手中一张张盖着东北政务委员会大红官印、手续齐全、权责清晰的文书,指尖轻轻拂过鲜红的印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不高,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没错,大石桥全境的官方地契,完整全套。”

话音落下,他抬眼反向看向米河,目光带着几分好奇:

“你手里的,也是师长提前给的地契?”

米河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文书,一张张铺开,上面清清楚楚标注着营口港核心港区、所有深水泊位、码头地界的权属信息,每一页都有张学良亲笔备案、东北官署盖章,合法合规,有理有据。

他嗤笑一声,语气通透又无奈:

“那可不,都是师长提前统筹、从东北军那边划拨过来的正经官产文书。”

武青言看着手中实打实的官方地契,眼底闪过一丝惊叹,忍不住低骂一声:

“卧槽,张学良这回是真够舍得!大石桥、营口港这么金贵的地盘,说划转就划转?”

要知道,营口港是辽南第一良港,大石桥是辽南交通咽喉、南满铁路关键节点,皆是兵家必争的重中之重,价值无可估量。

以往这些宝地被日本人强行占据,东北军常年隐忍退让,束手无策,如今竟直接将完整权属划归山东,属实出人意料。

米河收起笑意,语气变得务实通透,一语道破其中关键:

“舍得谈不上。说白了,这些地盘,他张学良守不住,也收不回。日本人占得死死的,东北军空有名义权属,压根没有实力收回管控,只能眼睁睁看着外人霸占国土、掠夺资源。”

“与其白白闲置、任人侵占,不如顺水人情转给我们。我们有兵、有炮、有实力,敢抢、敢守、敢硬刚,能真刀真枪把地盘收回来,比烂在东北军手里、白白便宜日本人强百倍。”

这番话,说得透彻至极,句句戳中要害。

武青言闻言深以为然,重重点头,眼底锋芒愈盛。

说得对!

守不住的国土,名义上再属于自己,也是空谈。

如今权属文书在手,法理底气在身,兵力战力在手,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尽。

他不再多言,抬手利落收拢手中大石桥全套地契文件,随手夹好,塞进公文包侧袋,转身大步就往外走。

凌晨的码头冷风猎猎,吹得他军装下摆翻飞,脚步铿锵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的杀伐果断。

边走,武青言边扯着嗓子厉声高喊,声音穿透凌晨的港区寂静,洪亮有力:

“一营长!刘大虎!死哪去了?赶紧滚过来!”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队列前方全速冲刺而来。

脚步声急促厚重,落地铿锵,带着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热血劲头。

不过数秒,刘大虎便稳稳站定在武青言面前,身姿笔直,挺胸收腹,眼神炙热,满脸肃杀。

他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利落,声音洪亮如雷,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

“报告团长!一营营长刘大虎,全员集结完毕,向您报到!请团长指示!”

刘大虎这人,是武青言手底下最得力、也最莽撞的猛将。

性子火爆、热血耿直,打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悍不畏死,眼里只有杀敌、没有退缩,浑身都是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

但凡听闻有任务、有仗打,浑身的血液瞬间就会沸腾,满脑子都是冲锋陷阵、收复失地、痛击日寇。

此刻刚听完团长传唤,又见两位主官手持机密地契,他早已热血上头,心底瞬间燃起战意,浑身紧绷,已然做好了即刻带队冲锋、与日军血战到底的全部准备。

在他看来,手里握着地契,就是手握法理底气,接下来必然是武力收地、驱逐日军、收复国土!

只要团长一声令下,他立马带着一营弟兄直冲鬼子聚集地,硬刚驻守日军,寸土不让,誓死夺回失地!

看着手下这副满眼热血、急于冲锋、随时准备拼命的憨虎模样,武青言又好气又好笑。

他上前一步,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刘大虎的军帽,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张口就怼,满嘴直白接地气的军营腔调:

“你踏马的真是个虎逼!”

“知道的,晓得你是老子手下的一营营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没脑子的二愣子!”

刘大虎半点不尴尬,依旧身姿挺拔站在原地,不躲不避,静静听着团长训示,虚心待命。

武青言收了戏谑,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目光沉沉盯着刘大虎,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交代战术准则,每一句话都直白通透、落地实用:

“刘大虎,你给老子牢牢记住!”

“这次去大石桥收地,咱们是占理的一方,是合法收回自家国土!我们是文明人,办的是正经公事!”

“到了地界,不用上来就拼命、不用上来就开战。该骂街就骂街,该理论就理论,该怼就怼,该耍无赖就耍无赖!”

“日本人占了咱们这么久的地,横行霸道、嚣张跋扈,咱们没必要跟他们讲什么客气规矩!”

“底线只有一条:只要咱们的人没死人、鬼子没敢率先开枪,随便怎么闹、怎么周旋、怎么施压都没问题!”

“真要是冲突起来,零星摩擦、误伤争执,哪怕不小心弄死几个嚣张的小鬼子,也无所谓,有理有据占着法理,谁都挑不出毛病!”

说到此处,武青言语气骤然一转,瞬间凌厉如刀,杀气凛然,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

“但是!重中之重,你给我记死了!”

“只要鬼子敢主动开第一枪,敢率先动武挑衅!”

“不用请示,不用汇报,不用跟他们废话!”

“直接喊通后方的重炮团!大炮拉出来,给老子轰他娘的!往死里轰!把大石桥所有日军据点、岗哨、营房,尽数夷平!”

这番话,软硬兼备、张弛有度。

软的是周旋博弈、法理施压,硬的是底线决绝、炮火兜底。

既不主动授人以柄,又绝不软弱受欺,完美拿捏住了当下最关键的分寸。

刘大虎听得心神激荡、热血沸腾,瞬间彻底领会了团长的意图。

不是盲目硬刚,不是隐忍退让,而是占理施压、步步紧逼、底线强硬。

他当即重重抬手敬礼,眼神坚定如铁,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误事!绝不莽撞!鬼子不开枪,咱们稳步收地;鬼子敢开枪,立马炮火平推!”

武青言微微颔首,神色沉稳。

夜色未散,黎明将至。

营口港海风依旧呼啸,整片港区暗流汹涌、张力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