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某年,深夜,江西剿共前线大营。
夜色深得发黑,整片战场刚消停没多久,夜风凉飕飕刮过营地,军旗半死不活地飘着,远处山头静悄悄的,一点枪声动静都没有。
今天夜里,整个剿共三十万大军,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心都是飘着、爽着、膨胀着的。
因为仗打得太顺了。
顺到离谱,顺到不讲道理,顺到老蒋最近睡觉都能笑出声。
谁都知道,这段时间的剿共战局,根本不是小胜、不是小打小闹的推进,是碾压式、屠宰式、摧枯拉朽式的大胜。
之前苏区攒下来的主力精锐、百战老兵、基层骨干,一波接一波被碾碎、被围剿、被歼灭。短短时日,前线报上来的战果堆得吓人:苏区兵力被歼灭数万之多,能打的主力基本打空,能建制抵抗的部队几乎绝迹,剩下的都是零散残兵、后勤老弱,根本撑不起像样的防线。
国军这边一路平推,一路占阵地、收山头、拔据点,步步压缩,打得顺风顺水。
捷报一封接一封往南京飞,红纸捷报堆满办公桌,从上到下全是喜气洋洋、歌舞升平的氛围。
所有人都笃定:苏区气数已尽,大势已去,最后一口劲都被打没了,彻底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连一贯紧绷、多疑、晚睡、心事重的老蒋,这几天都难得放松下来。
今晚更是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营帐内灯火熄灭,被褥铺得平整,老蒋四仰八叉躺着,呼吸均匀,睡得那叫一个安稳踏实。
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连日操劳的疲惫尽数卸下。
梦里估计都是全盘大捷、彻底肃清苏区、功盖千秋、海内归一的大好场面。
整个大营的氛围也跟着松弛下来,哨兵懈怠、巡逻放缓、将领休息、全员放松。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局已定、胜券在握”的狂欢假象里,没人预料得到——
今夜,一场能把所有人脊梁骨打断、能把大捷招牌彻底砸烂、能把三十万前线家底一夜掏空的超级塌天大祸,已经悄无声息落地了。
时间,深夜两点半。
万籁俱寂,整个大营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正是人睡得最死、最沉、最迷糊的时候。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深夜的冻土,一路狂奔、跌跌撞撞,打破了整片营地的死寂。
脚步声慌乱、沉重、拖沓,带着极致的恐慌,一路冲到了临时中枢营帐门外。
帐内,林蔚刚眯下去不到半小时。
作为老蒋身边头号心腹、贴身近臣、无冕大佬,林蔚没有正式的前线最高长官头衔,论明面官职,他压不住任何一个前线实职军长、师长。
别人是实授兵权、坐镇一方的带兵官,他是跟在老蒋身边、参赞军机、总管情报、总揽战报、替老蒋盯全局、背黑锅、擦屁股的第一红人。
整个剿共前线,谁都可以偷懒、可以摆烂、可以放松,唯独他不敢。
他天天熬夜盯战报、盯部署、盯防线、盯各路兵马动向,神经永远绷得死死的。
好不容易今天仗打得太顺,捷报满天飞,局势一片大好,他跟着松了口气,想着终于能踏实眯一觉。
结果刚睡着,直接被人硬生生喊醒。
睡得正香被薅起来的人,火气本来就是顶格爆满、一点就炸。
林蔚脑袋昏沉、眼皮沉重、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肚子起床气压在心底,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强压烦躁,掀开帐帘,冷风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将官,肩章亮着中将衔,一身军装跑得全是灰,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嘴唇发干、浑身发抖,双腿都有点站不稳。
是前线杂牌军的一名中将师长。
师长一看见林蔚,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慌张、绝望,整个人都快绷不住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急急忙忙开口:
“林长官!!”
这一声喊得急促,带着求救一样的慌乱。
结果话音刚落,林蔚立刻抬手,皱着眉、带着熬夜的不耐烦,火速打断:
“别别别!打住!可别喊我长官!”
他语气急促,带着一丝无奈。
“我不是前线带兵长官,我没有实职兵权,别乱喊,别乱攀名头,出事我担不起,你也沾不到半点光!”
这话是实话,也是林蔚常年谨小慎微的自保习惯。
他是天子近臣、心腹红人,不是前线指挥官,打赢了不算他功劳,打输了容易被架在火上烤,最怕基层将领乱喊长官、乱挂靠责任。
那名师长也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姿态放得极低,腰都微微弯下去,眼神里的恐惧半点压不住,深夜冷风里声音都在抖:
“是!林主任!大事不好!出塌天大事了!”
林蔚本来就起床气滔天、脑袋昏沉,被他一惊一乍搞得心里一紧,皱眉冷声道:
“慌什么!天塌了?大捷在即,全线顺利,能出什么大事?慢慢说!”
他以为顶多是小股赤匪偷袭、丢个小哨位、丢个前沿小战壕,不值一提。
毕竟现在苏区主力都打光了,残兵败将苟延残喘,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可下一秒,师长一句话,直接把深夜的安稳彻底撕碎。
师长咽了一口冰凉的夜风,脸色惨白如纸,一字一顿,带着绝望开口:
“林主任……我们的重炮阵地,丢了。”
“……什么?”
短短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
瞬间!
林蔚脑子里的困意、迷糊、烦躁、起床气,一秒清零、彻底蒸发!
一股彻骨的冰冷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席卷全身,像是大冬天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重炮阵地?
105毫米重炮阵地?
那是整个三十万剿共大军压箱底的宝贝、最贵的家底、攻坚的绝对核心、整场战役的战略杀器!
是从山东要来的、千里转的、宝贝一样供着的、全程重兵把守的、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轮班死盯的终极底牌!
怎么可能丢?!
怎么敢丢?!
现在大局大胜、主力尽灭、残匪逃窜,最不可能出事的重炮阵地,出事了?!
林蔚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不敢置信的僵硬:
“你再说一遍?!”
师长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吓得头都不敢抬,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心:
“林主任,我们核心重炮阵地,被赤匪敢死队深夜突袭,彻底失守,丢了!”
夜风呼呼刮过营帐,四下死寂无声。
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咱们得插一句公道话,说说这名师长有多点背、有多冤、有多倒霉。
他是纯正的江西地方杂牌出身,非黄埔嫡系、非天子门生、非中央军主干。
没靠山、没背景、没朝堂人脉、没大佬罩着。
平时打仗冲在前、背锅排第一、吃肉没份、挨罚首当其冲。
这次重炮阵地布防,本来就是多支部队协同驻守,中央军、杂牌军、守备队层层叠叠,责任是所有人的责任,锅是所有人的锅。
可偏偏,出事之后,黄埔嫡系、中央军将领、有背景的军官、有靠山的主官,一个个装死、躲帐、推诿、跑路、闭口不言。
谁都知道这事是塌天大祸、必死之罪,谁来汇报谁就是替死鬼、谁来谁背全锅。
所有人抱团装哑巴,唯独他这个没根没底、没人保、没人捞、最好拿捏的杂牌中将,被硬生生推出来顶雷、出来传话、出来送死。
别人都躲在营房里装死,就他一个人被逼着连夜跑来报丧。
说白了:所有人的错,最后铁定是他一个人的死罪。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死透了,彻底凉了,没半点活路。
林蔚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眼神里满是惊恐,心脏狂跳不止,喉头干涩发紧,他猛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紧绷,死死盯着师长追问:
“我问你!一共丢了几个阵地?!”
整个重炮集群,是一个主阵地、三个副阵地,四大阵地联动布防,互为犄角、互相掩护、交叉火力,层层设防。
只要主阵地还在,底牌就还在,损失尚可接受。
只要有一个副阵地留存,就还有补救余地。
师长低着头,面色灰败,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报告林主任……四个阵地,全部丢了。”
“赤匪敢死队深夜摸哨、潜行渗透,先拿下最边缘一座副阵地,速度极快、动作极狠,瞬间控制炮位,直接调转炮口,原地开火,炸烂我们另外两座副阵地。最后我们死守的主阵地,弹药库殉爆、设施全毁、彻底沦陷。”
说到这里,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加急补充,拼命想给自己找一丝丝借口、一丝丝慰藉、一丝丝减刑的理由:
“林主任!您听我说!突袭的赤匪敢死队,全员战死、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他们是拿命堆出来的战果!”
他拼命强调这句话,眼神里带着卑微的祈求。
仿佛只要对方死光了,这场惊天惨败就能被抵消,这口超级大锅就能轻一点。
结果下一秒,林蔚直接被他气到极致,浑身发抖,抬手指着他,指尖剧烈颤抖,眼神里是崩溃、是暴怒、是无语、是想杀人的疯狂!
“敢死队全军覆没有个屁用!!!”
一声怒斥,炸响在深夜营帐!
声音嘶哑、压抑、暴怒,积攒的恐惧和绝望彻底爆发!
“我要的是阵地!我要的是重炮!我要的是家底!我要的是战略底牌!不是要赤匪死人!!他们本来就是来拼命的敢死队,本来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炸阵地的!他们死光了是分内之事!我们炮丢光了是灭顶之灾!你搞不清楚哪个重要?!”
林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强行稳住快要崩溃的心神,咬牙嘶吼追问:
“别给我扯没用的废话!我就问你!三十六门105重炮,最后还剩下几门?!”
这是最核心、最致命、最要命的问题!
整整三十万剿共大军,全线攻坚、全线压制、全线作战,全军压箱底、唯一一套、最金贵、最稀缺的重炮力量,就是这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
没有第二批、没有备用、没有替补、来不及补充、短期内绝无可能再造再购!
这是整场大战的绝对战略基石!
师长头埋得更低,脸色灰得像死人一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还、还是剩了几门的……抢救出来了……”
一听这话,林蔚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丝丝,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他都想抓住。
哪怕剩十门、八门、五门,都还有救!
他立刻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情绪彻底失控,尖利、嘶哑、濒临破音,带着深夜极致的崩溃嘶吼:
“几门?!到底剩几门?!说清楚!!”
寂静深夜,这一声嘶吼穿透营帐,穿透夜风,传得极远、极刺耳,满是绝望和暴怒。
师长闭了闭眼,彻底摆烂,低声认命吐出两个字:
“……一门。”
“……”
空气瞬间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好几秒的绝对沉默。
然后——
林蔚彻底崩了。
彻底破防。
彻底不管仪态、不管身份、不管体面、不管分寸!
他直接原地炸毛,脏话脱口而出,彻底吼了出来,嘶哑暴怒、撕心裂肺:
“卧槽尼玛!!!”
“三十六门105重炮!!!全军最金贵的家底!!!一夜之间!炸得就剩一门?!”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眼前发黑,整个人差点直接栽倒!
大胜!大捷!势如破竹!主力尽灭!大局已定!
所有人都在狂欢、所有人都在庆功、所有人都在睡安稳觉!
结果一夜之间!
战略重炮集群直接没了!九成九家底直接清空!
离谱!荒谬!可笑!魔幻!
天底下哪有这种胜仗?!
打了半个月顺风大胜,一夜回到解放前,直接被人家敢死队一波偷家、偷穿底牌!
师长被骂得头皮发麻、瑟瑟发抖,还不死心,还想垂死挣扎、强行挽尊,赶紧补了一句自以为能救场的话:
“林主任!您别急!虽然炮只剩一门了,但是我们损失不算彻底白搭!炮弹抢救出来几十颗呢!还有不少储备!能用!”
这话一出。
直接把林蔚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哭笑不得、极致荒谬、绝望到发笑。
他死死盯着这个脑子完全拎不清的杂牌中将,又气又疯又无语,彻底破口大骂,毫无半点高官风度:
“你踏马有病吧?!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剩一门破炮!带几十发炮弹!你跟我说还有救?!你跟我说不算亏?!”
“三十六门重炮的火力压制、集群覆盖、攻坚破阵、战略威慑!你知不知道有多重要?!现在剩一门!够干什么?!过年放炮仗吗?!”
林蔚越骂越疯,积压的恐惧、愤怒、绝望、荒谬感彻底喷涌而出。
“我问你!!炮兵呢?!守备部队呢?!巡逻哨呢?!警戒岗呢?!出了这么塌天大祸!全军重炮家底几乎赔干净!就你一个人跑来汇报?!其他人死绝了?!”
“那些中央军主官、守备司令、带队将领、执勤军官!一个个全都哑巴了?!全都躲起来了?!全都装死不敢露头?!所有人闯的祸,最后让你一个杂牌中将跑过来顶全责?!”
林蔚看得透透彻彻!
这件事,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锅!
层层失职、层层懈怠、层层麻痹、层层轻敌!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捷的幻觉里,放松戒备、松懈巡逻、疏于布防、狂妄轻敌!
可出事之后,有背景的、有靠山的、嫡系的、黄埔的,全部缩头乌龟!
没背景、没人脉、没靠山、最好拿捏的杂牌中将,被推出来当众顶雷、当众背锅、当众送死!
谁都不来挨骂,谁都不来领罪,谁都不想死,就他一个人被逼着来报丧!
林蔚心里清清楚楚:
这名师长,死定了。
百分百死定了。
不管责任怎么划分,不管多少人失职,最后所有黑锅、所有罪责、所有怒火,全部会砸在他一个杂牌头上。
深夜的风,冰冷刺骨。
营帐之内,只剩林蔚极致暴怒的喘息声,和师长瑟瑟发抖的死寂。
此刻最荒诞、最讽刺、最魔幻的一幕就此诞生——
外面前线,三十万大军大捷在即,捷报遍地、凯歌高奏、大势已定!
帐内深处,全军压箱底三十六门重炮,一夜被人偷得只剩一门!
全军高层歌舞升平、酣然安睡、做梦大捷。
唯独一个倒霉杂牌中将,深夜跪地背全锅。
唯独一个贴身心腹林蔚,深夜崩溃破防、暴怒失态、直面塌天烂摊子。
老蒋还在后面营帐里睡得香甜、睡得安稳、睡得无忧无虑。
他丝毫不知,自己刚打出来的满堂大胜、盛世战局,一夜之间,被人掏了家底、炸了底牌、断了獠牙、废了重拳。
大胜的皮囊还在。
决胜的骨头,已经碎得干干净净。
这一夜。
无人有罪。
人人甩锅。
一人必死。
满堂荒诞。
如梦令·剿共夜荒诞
捷报连天酣畅,酣睡元戎无障。
夜雪破金汤,重炮卅门残仗。
荒唐,荒唐,胜景一朝虚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