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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日,凌晨一点。

整片辽南大地彻底沉入浓稠如墨的深夜里,连晚风都变得沉寂微凉。漆黑的天幕压在宝林寺群山之上,没有半点星光洒落,远处辽阳平原的轮廓朦朦胧胧,只能隐约看清一片黑压压的大地,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沉。

宝林寺高地指挥部的灯火压得极低,昏黄的油灯光晕被厚重黑布死死罩住,只在狭小的营帐里透出一圈微弱亮光,不敢有半分外泄。谁都清楚,山下几公里外就是日军第十六联队的大营,明暗一丝差错,都可能被日军的暗哨捕捉踪迹,引来不必要的摩擦。

此时的宝林寺阵地,早已是一片极致疲惫的状态。

整整从中午到现在,马尚志麾下的守备团官兵没有片刻松懈,全员扎根日军大营门口,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高强度施工。白天烈日暴晒,夜里寒露刺骨,所有人握着铁锹、镐头,一铲一铲掘土、加固战壕、修筑火力阵地、布设前沿障碍,从山脚一直挖到高地前沿,层层工事密密麻麻铺满整片阵地。

前沿阵地紧贴日军防区,咫尺之间就是敌人营垒,士兵们时刻处在高度戒备的紧绷状态,神经一刻不敢放松。睡觉是奢望,全程轮值警戒、不停施工,连闭目小憩的时间都寥寥无几。

整整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熬得身心俱疲,力气几乎耗空。

战壕里、掩体旁、火炮阵地侧边,随处可见靠着土墙、抱着步枪打盹的士兵。不少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哪怕坐着都能沉沉睡去。胳膊酸痛得抬都抬不起来,手掌磨出层层血泡,浑身筋骨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极致的疲累。

所有人都累到了极限。

指挥部里,马尚志同样撑着快要崩塌的精神,强撑着没有合眼。

他眼底的血丝爬得密密麻麻,原本清亮的眼眸浑浊疲惫,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脑袋一阵阵发沉、发昏,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席卷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靠着桌沿微微站直身子,双腿都有些发飘,妥妥的站着都能睡着的状态。

一旁的副团长刘汝民也好不到哪里去。

全程盯着阵地布防、工事修筑、前沿警戒,片刻未曾歇息。一双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脸色憔悴蜡黄,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倦意,整个人透着一股透支的虚弱。他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指尖带着难掩的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显得单薄。

偌大的指挥部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桌上钟表滴答作响的声响,还有帐外偶尔传来的士兵轻微翻身、低低呢喃的动静。

就在这时,营帐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帐内些许沉闷的气息。

参谋长张帅从外边巡查归来,一身军装沾满露水与尘土,裤脚湿漉漉的,鞋面上全是山间的泥土草屑。他在外边巡遍了所有前沿战壕、炮兵阵地、警戒哨位,挨个检查防务漏洞、士兵状态、阵地部署,一圈巡查下来,同样疲惫不堪,脸色发白,眉眼间尽是风尘与倦意。

他刚踏进营帐,便长长呼出一口气,稍稍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看着帐内同样疲惫的两位主官,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全线阵地我都巡查完了。现在所有工事基本加固到位,前沿警戒全部就位。今天晚上必须让部分士兵好好睡一觉。三分之一警戒,剩下的人休息,然后轮换。”

这话一出,刚好说到了马尚志和刘汝民的心坎里。

两人几乎是同时重重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疲惫的倦意彻底绷不住了,眉眼间的疲惫愈发浓重。

马尚志微微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就按你说的来。必须保证三分之二的人好好休息。”

刘汝民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对,今晚必须休整。但休息归休息,底线不能松。前沿阵地绝对不能给鬼子任何偷袭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稍稍思索,随即开口安排道:

“传令前沿迫击炮阵地,每隔十几分钟,朝着鬼子军营的上空打一枚照明弹。”

“不用打人,不用开火威慑,就是持续亮空。”

“一是照亮两军中间的空白地带,让我们的警戒哨全程可视,鬼子但凡有人摸营、潜行渗透,一眼就能看清;二是给鬼子持续施压,让他们整夜不得安眠,时刻活在被监视、被瞄准的恐慌里,不敢轻易组织夜间偷袭。”

张帅立刻应声领命:“明白,我立刻传令下去,严格把控照明弹发射间隔,稳守夜间防线。”

安排完休整与夜间警戒的琐事,营帐里短暂陷入一阵安静。

刘汝民盯着桌上摊开的军用地图,指尖轻轻点着辽阳西侧的方位,神色慢慢凝重下来,开口问出了心底一直惦记的问题:

“根据咱们之前截获的情报,日军第二野炮联队,联队长是石原莞尔,没错吧?”

张帅眼神一凛,瞬间收起松弛的状态,俯身凑到地图前,语气笃定无比:

“没错,就是他。现在驻守辽南、负责远程威慑我们的日军炮兵主力,正是石原莞尔的第二野炮联队。”

“而且情报已经核实清楚,这支野炮联队满编配置,一共十六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

说到这里,张帅伸手指着地图上两军对峙的区域,条理清晰地继续分析:

“鬼子的家底我们摸得透透的,他们这款七十五毫米野炮,最大射程不超过八公里。”

“这就意味着,石原莞尔想要用火炮威胁我们宝林寺高地阵地,就必须把炮兵阵地埋伏在距离我们八公里以内的范围里,超出这个距离,他的炮根本摸不到我们,毫无威慑力。”

“所以,石原莞尔和他的野炮联队,百分百就在我们附近潜伏埋伏。”

刘汝民微微皱眉,目光紧紧锁死地图,顺着地势仔细推演:

“那他大概率藏在哪个方位?”

张帅指尖在地图上快速滑动,逐一排除死角,分析得精准透彻:

“首先,我们阵地正面,绝对不可能。”

“我们正面距离日军第十六联队大营太近,整片区域开阔平坦,毫无遮挡,视野一览无余。这么显眼的位置,大规模炮兵阵地根本藏不住,我们的观测哨、斥候、侦察设备早就排查干净了。”

“其次,宝林寺阵地后方,直接就是悬崖峭壁,地势险峻、无路可走,根本没法部署炮兵,更别说大规模驻军埋伏。”

“而且东北军第七旅已经全员开动,稳稳守住了我们的侧翼和后方防线,全程严密布防、层层警戒,彻底封死了鬼子绕后偷袭、侧翼渗透的所有路子。”

“所以排除所有死角,答案只有一个。”

张帅手指重重落在日军第十六联队大营后侧的山林隐蔽区域,语气斩钉截铁:

“石原莞尔的炮兵埋伏阵地,就在鬼子大营后方的隐蔽山林里。借着大营的掩护、山林的遮挡,悄悄潜伏蛰伏,憋着一口气,想等着机会偷袭我们的前沿阵地,但是宝林寺他们根本打不到。”

这番精准的局势推演,让帐内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清楚,石原莞尔绝非普通日军军官,他心思缜密、擅长炮兵奇袭、精于战术布局,是关东军少壮派里最擅长赌局、最擅长偷袭的狠角色。他带着十六门野炮潜伏在侧,就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尖刀,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致命杀机。

必须时刻提防,绝不能给他半分可乘之机。

此刻的马尚志,困意已经汹涌到了极致,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浑身疲惫无力。但他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盯着地图,脑子里快速梳理战局。

他心里清楚,今晚是绝佳的机会。

一来,部队休整前夜,需要完成一次全域火炮校准,把所有火炮的诸元、弹道、落点全部敲定,做到随时能战、精准打击;二来,也要借着夜间试射的声势,再次狠狠震慑一波日军,敲碎石原莞尔的偷袭幻想,打灭日军的夜间偷袭企图。

哪怕极度疲惫,该立的威慑、该做的战备,一丝都不能少。

马尚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困意,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军令威严,缓缓开口下令:

“传令。”

“全团所有火炮、所有迫击炮单位,全员就位。”

“瞄准日军大营周边所有空白开阔地带,严格控制射击距离、锁定落点范围。”

“所有火炮统一进行一轮极速试射,全面矫正弹道诸元、校准射击参数。”

“只打外围空地,不炸营房、不主动杀伤敌军,只做火力校准与战略威慑。”

命令简洁、干脆、精准,没有半分多余。

话音落下,通讯兵立刻上前,抓起手摇电话机,快速摇动机身,将这道深夜作战命令,顺着密密麻麻的电话线,飞速传达到宝林寺高地每一处炮兵阵地、每一个迫击炮位。

山间各处炮兵阵地,静默一夜的官兵瞬间清醒就位。

话筒里、传令兵的呼喊里,接连传来一声声整齐利落的应答,穿透深夜的寂静:

“收到!火炮阵地就位!”

“收到!诸元装订完毕!”

“收到!预备射击!”

短短数十秒内,宝林寺高地整套重型火力体系,瞬间从静默待机状态,切换至战斗就绪状态。

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重型榴弹炮,炮口高高扬起,冰冷的炮身对准山下平原的预设落点,漆黑的炮口在夜色里透着森寒的杀机,炮组官兵全员就位,填装、锁定、校准,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

三个步兵营的十八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整齐列阵,尽数完成弹道装订,蓄势待发,冰冷的炮身静静俯瞰着下方日军大营。

除此之外,三十多门八十一毫米中型迫击炮、五十多门六十毫米轻型迫击炮,全部架设在前沿战壕高地,炮口低垂,锁定日军大营四周的空旷死角,密密麻麻的火力点,铺满整片宝林寺前沿阵地。

下一秒!

“开火!”

一声令下,响彻山间。

刹那间,沉寂的宝林寺高地轰然震动!

轰鸣声不再零星细碎,而是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数十门火炮近乎同时击发!

轰轰轰——!!!

沉闷的重炮轰鸣、尖锐的迫击炮破空声,瞬间撕碎深夜的死寂,响彻整片辽阳平原,震得地面微微震颤,连空气都在剧烈激荡。

夜空之下,一道道火光接连划破漆黑的天幕,带着灼热的气浪,精准砸向日军大营的侧面、后方外围空白地带。

一团团刺眼的火光轰然炸开,橘红色的爆炸火球此起彼伏,接连亮起,漆黑的平原之上,爆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火光此起彼伏,映红了半边夜空。

碎石、尘土、泥土伴随着爆炸腾空而起,漫天飞溅,冲击波席卷四方,在寂静的深夜里,声势骇人到了极致。

这一轮齐射,没有一颗炮弹落入日军营房,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却足足打出一百二十发各类炮弹,全部精准覆盖日军大营外围所有死角、空白地带,落点均匀、爆点密集、声势滔天。

另一边,日军第十六联队大营内部,此刻一片死寂。

经历了白天的高压对峙、阵地压迫,日军官兵人人心神紧绷、身心俱疲。夜里大部分士兵早已沉沉睡去,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稍稍松弛,整个大营陷入难得的沉寂。

联队指挥部里,冈村宁次正伏案对着地图沉思推演。

现在的他心力交瘁、备受煎熬。

一边是土肥原、石原、板垣等人的激进冒险催促,一边是对面山东军步步紧逼、毫无破绽的阳谋压制,门口被贴脸布雷、外围被重兵围困、全程被重炮瞄准,进退两难、左右受制。

他整夜无眠,坐在指挥部里反复复盘战局、思虑对策,满心都是压抑、焦虑与无力。

就在他低头思索之际——

轰隆!!!

第一声剧烈的爆炸轰鸣骤然传来!

巨大的声响穿透营房墙壁,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桌面的地图、纸笔轻轻震颤。

常年征战、身经百战的军人本能,让冈村宁次的神经瞬间炸裂,所有疲惫一扫而空,极致的警惕瞬间拉满。

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他身体下意识一扑,干脆利落地匍匐卧倒在地,双手抱头,紧贴冰冷的地面,规避可能到来的炮火覆盖。

军人刻在骨子里的避险反应,快到极致。

下一秒!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层层叠叠席卷而来,轰鸣声响连绵不绝,一波接着一波,震得整个大营都在微微晃动。

屋外火光冲天,亮如白昼,连绵的爆炸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指挥部,忽明忽暗,晃得人眼花缭乱、心神俱震。

大营内部,瞬间炸锅!

熟睡的日军士兵被震天的炮声猛然惊醒,所有人从被窝里弹射一般坐起,眼神惊恐、脸色煞白,耳边全是刺耳的轰鸣、剧烈的震颤、杂乱的呼喊。

“敌袭!!”

“炮击!!山东军炮击!!”

混乱的嘶吼声、急促的脚步声、枪支碰撞声、士兵慌乱的喘息声,瞬间充斥整座军营。

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局势,在这一刻彻底紧绷到临界点,愈发凶险逼人。

整个日军大营瞬间全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各处岗哨全员上枪、紧盯外围;各班士兵快速穿衣、持械集结;各级军官扯着嗓子嘶吼指挥,神色凝重、满眼惊惧。

“哈压库!哈压库!”

急促、慌乱、带着极致恐慌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在各个营房、阵地之间疯狂回荡。

“全员就位!立刻警戒!”

“快速排查落点!汇报伤亡情况!”

“清点各部人数!检查阵地设施!”

“立刻做好战斗准备!全员进入工事!”

“这是敌军的炮火矫正射击!他们在校准诸元!!”

日军军官瞬间看穿了山东军的操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底升起浓浓的寒意与绝望。

他们太懂炮兵战术了。

这种深夜无差别覆盖外围空地、密集落弹、声势浩大却不杀伤人员的炮击,就是最典型的炮火试射、弹道矫正。

今晚这一轮一百二十发炮弹的密集齐射,根本不是真正的进攻,却比真正的进攻更让人绝望、更让人恐惧。

一百二十发炮弹密密麻麻落在大营四周,爆点密到极致,火光连绵成片,轰鸣震彻四野。

可整个日军的观测部队、炮兵侦察兵、测距兵,全程只能被动承受,根本无法反向锁定山东军的炮兵阵地!

宝林寺高地居高临下、地势隐蔽、阵地分散,加之深夜视线受阻、炮火覆盖混乱、烟尘漫天遮挡视野,密密麻麻的爆炸打乱了所有观测数据。

日军所有人只能看见漫天火光、遍地爆点,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却根本捕捉不到任何一处山东军的炮口闪光、阵地坐标。

完全不知道对方炮位在哪、有多少火炮、下一步会瞄准哪里、何时会发起真正的全面炮击。

这种看得见威慑、看不见敌人,明知对方在瞄准自己、校准自己,却完全无力反制的局面,比正面血战还要折磨人、还要让人绝望。

整片日军大营,三千多名官兵全员严阵以待,手握钢枪、蜷缩在工事里,心神紧绷到极致,人人面色惨白、满眼惊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都清楚。

今晚这一轮深夜试射,只是开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