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南满车站大街,此刻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空气凝固得像浇筑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千关东军第十六联队的精锐步兵,整齐踏出一步,枪刺刀亮,阵列如林,黑压压堵死了整条街巷所有出口。
里里外外,四面八方,全是鬼子兵。
山东军区区一个排、四辆军车、几十号弟兄,孤零零钉在街道正中央,直面十倍百倍于己的敌军重兵。
兵力差距悬殊到离谱,随便谁看,都是必死的死局。
岩田文男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压不住的得意与猖狂。
他心里稳得一批。
人多势众,重兵合围,对方插翅难飞。
今天这局,稳赢。
不管这伙山东兵多能打、火力多猛、胆子多大,区区几十个人,在一个完整的日军主力大队面前,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只要冈村宁次一声令下,千人合围碾压,瞬间就能把这四辆军车彻底吞没,连人带枪全部吞干净。
他已经提前想好后续的场面。
缴械、抓人、押俘、当众审判,狠狠折掉山东军的锐气,把关东军丢失的脸面,连本带利全部挣回来。
站前大街所有鬼子警备队,眼神全都凶戾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的山东士兵,只等开战号令。
装甲车的m2重机枪、卡车上的pKm通用机枪,子弹早已上膛,枪口死死锁死正面日军阵列,随时准备泼洒火力血战到底。
山东兵们个个面不改色,手心攥紧枪柄,肌肉紧绷,全员做好了以少搏多、死战不退的准备。
只要对方敢动第一步,所有人就拼尽最后一滴血,拉够垫背的鬼子,绝不窝囊投降。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瞬,马上就要爆发大规模枪战的绝对危机关头!
遥远的辽南山林方向,猛然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
“轰——!!!”
这声音不脆、不尖,是那种厚重、沉闷、带着大地震颤的巨响,如同九天闷雷落地,滚滚压过来!
声音穿透几公里长空,狠狠砸在南满车站整条街区上空!
大地微微一颤,街边的窗户玻璃嗡嗡共振,所有人耳膜都跟着发麻发响!
一瞬间,整条剑拔弩张的大街,所有对峙的士兵,全部动作一僵!
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重炮!大口径重炮开火了!
没错!
正是八公里外,宝林寺高地,山东军团属炮兵阵地,105毫米重型榴弹炮,首次试射!
山头炮口烈焰喷发,钢铁炮弹破空飞驰,跨越八公里辽南大地,轰然落地炸响!
街道侧面二楼隐蔽处,正眯眼冷观全局的冈村宁次,当场被这声惊天炮响炸得浑身一激灵!
他刚才全身心都沉陷在街道对峙的博弈里,心思全放在如何施压、如何逼降、如何挽回日军颜面、拿捏山东军破绽上,精神高度集中,丝毫没有防备突如其来的巨响。
这一声炮响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霸道、太过猝不及防!
久经战阵、素来沉稳冷静的冈村宁次,本能反应比脑子更快!
身体下意识猛地一缩,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直接一个标准战术卧倒,死死贴在二楼地面上!
狼狈、仓促、毫无之前的联队长风度。
尘土溅了一脸,他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八格牙路!!”
冈村宁次趴在地上,又惊又怒,低喝怒骂,眼神瞬间凌厉惊恐,猛地抬头望向炮声传来的山林方向。
“哪里开炮?!敌方火炮阵地在哪里?!”
他脑子瞬间乱了。
辽阳地界、南满附属地、关东军重兵驻防的核心区域,怎么可能出现大口径重炮的轰击声?
是哪里的炮?谁的炮?目标是哪里?!
一瞬间无数念头炸开,惊疑、恐慌、忌惮瞬间淹没心神。
街面上人仰枪立,唯独岩田文男胯下那匹东洋枣红战马,显出了纯种军马的顶级素养。
惊天炮响震得人心惶惶、大地颤抖,周遭所有人马都躁动不安,可这匹战马四蹄稳稳钉在地面,不扬蹄、不惊窜、不嘶鸣、不慌乱,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呼吸平稳,定力十足。
鬼子的军马,常年受训、久经炮声,抗压能力确实过硬,比现场大半日军士兵都稳。
此刻的岩田文男,也是满脸懵圈,骑在马上愣在原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整个战场局势,一秒剧变,谁都摸不透底牌。
就在冈村宁次狼狈卧倒、慌忙起身,正要快速分辨炮声方位、排查炮击落点、判断敌方火力部署的时候,一阵急促到极致的脚步声疯狂冲上楼!
一名日军传令兵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军装凌乱,连军帽都跑掉了,拼尽全力冲刺过来,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疯狂汇报:
“报告!!联队长阁下!紧急战报!万分紧急!”
“我军第十六联队主营营地,遭遇敌方远程炮击!!”
“山东军的105重炮炮弹,精准落在营地正门外侧一千米区域!落地爆炸!冲击波席卷整片营区前沿阵地!”
“不止如此!山东军大股部队正在营地外围活动!明目张胆、大摇大摆修筑野战工事、挖掘战壕、架设火力点!完全把我们联队主营,死死包围锁死!”
这话一出,如同第二发炮弹,狠狠炸在冈村宁次脑海里!
“纳尼?!!”
冈村宁次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一瞬间,什么站前对峙、什么颜面博弈、什么缴械示威、什么围杀小队,全部被他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狗屁的车站对峙,狗屁的街头颜面!
跟第十六联队主营安危比起来,全都不值一提!
他瞬间想通透了所有布局!
怪不得对方区区一个排,敢单枪匹马闯车站、敢当众碎舌抛尸、敢硬刚上千日军精锐!
根本不是鲁莽逞强!
是围点打援、声东击西!
宝林寺重炮就位,远程锁死辽阳日军主营!
这边街头对峙牵制,那边炮火压阵围营!
只要这边大队日军敢开枪、敢开战、敢全歼这支小队,山头重炮立刻洗地,直接把第十六联队军营夷为平地!
这一刻,冈村宁次后背彻骨冰凉,一身冷汗浸透军装。
他太清楚自己的下场了。
南满车站丢面子、附属地被挑衅、日军被当众羞辱,顶多是被上级训斥、被同僚耻笑、颜面扫地。
可联队主营被围、军营被炸、守备失效、驻地失守,这是重罪!
是渎职!是失职!是辱没军人天职!
在日军严苛的军法体系里,驻地失守、大营被围,主将全责!
一旦大营出现半点闪失、半点损失,他这个第十六步兵联队联队长,不用等军部追责,当场就得切腹谢罪、向天皇尽忠,以死抵罪!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没有任何求情可能!
颜面可以丢,人可以忍气,但是大营,绝对不能出事!
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冈村宁次猛地爬起身,眼底所有的从容、算计、沉稳全部消失,只剩极致的焦灼与恐慌,扯着嗓子疯狂嘶吼下令!
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句比一句急促,三连急令,震得传令兵耳膜发疼!
“传我命令!!”
“全员立刻回防主营!!”
“快!!快快快!!!”
三个快字,层层递进,满是慌乱急迫,彻底破了他往日沉稳儒雅的名将伪装。
军令如山,刻不容缓!
楼下街道,刚刚合围成型、气势滔天、步步紧逼的日军主力大队,听到回防命令,没有半分迟疑。
上千日军精锐瞬间变阵!
原本对准山东军的枪口齐刷刷收回,对峙的阵型瞬间拆解,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顾不上眼前的对峙、顾不上被羞辱的怒气、顾不上近在咫尺的战果,全员转身,全速朝着联队大营方向狂奔冲刺!
刚才还黑云压城、绝境合围的滔天兵势,眨眼之间,土崩瓦解、四散撤离!
人流滚滚,枪械铿锵,千人部队火速驰援大营,眨眼功夫就撤离大半。
整条刚刚杀气滔天的街道,瞬间空旷大半。
最后,浩浩荡荡的日军大队尾部士兵彻底撤出街口,消失在街巷尽头。
轰轰烈烈的千人合围,来得迅猛,退得狼狈。
喧嚣散去,杀气骤消。
整条南满车站大街,最后留下来的,就只剩山东军这孤零零一个排的兵力,以及岩田文男手下那两百多名一脸茫然、彻底懵圈的铁路警备队鬼子兵。
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滑稽。
两百鬼子兵手持步枪,保持着对峙姿势,僵在原地,进退不得,一脸呆滞。
人没了、围没了、仗没了、局势彻底反转了。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集体陷入灵魂拷问: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在干什么?
为什么千人大队说撤就撤?
为什么占尽绝对优势的必胜局,眨眼就没了?
全场死寂,只剩风吹尘土的簌簌声响。
看着鬼子大队彻底跑没影,看着满街鬼子呆若木鸡的傻样,站在车头的山东排长憋了半天,从牙缝里干脆利落蹦出一个字:
“操!”
简单一个字,道尽所有惊险、刺激、无语和暗爽。
刚才那一瞬间,真的是命悬一线。
千人重兵合围,火力再猛、再能打,几十个人硬拼上千精锐,终究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差半步,就是血战到底、全员殉国的结局。
谁也没想到,八公里外的一轮试射炮,直接惊天逆转战局,一炮逼退关东千军!
排长懒得再看这群呆立当场、形同木偶的鬼子兵。
跟这群愣在原地、一脸懵逼的鬼子废话,纯属浪费时间。
他在岩田文男死死的注视之下,在两百多鬼子呆滞的目光合围之中,神色淡然,转身抬脚,从容登上装甲车。
“撤。”
一个字,下达撤退指令。
装甲车引擎低鸣,缓缓启动、平稳开动。
紧随其后的三辆军用卡车,依次起步。
四辆军车,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依旧是大摇大摆的姿态,顺着宽阔的站前大街,堂堂正正、慢悠悠驶出日军包围圈。
全程没有半点逃窜狼狈,没有半分怯弱退缩。
来的霸气,走的潇洒。
两百多鬼子警备队,骑在马上的岩田文男,眼睁睁看着对方扬长而去,所有人一动不动,没人敢拦、没人敢追、没人敢放一枪。
只能傻愣愣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车队背影,满心憋屈、愤怒、耻辱、无力,五味杂陈,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嚣张气焰彻底熄灭,帝国尊严碎了一地。
装甲车车厢内,紧绷了整整十几分钟的神经骤然放松。
刚才全员高度戒备、生死一线,所有人肌肉紧绷、呼吸停滞,此刻卸下压力,瞬间涌上一身虚脱。
排长靠在装甲内壁上,揉了揉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念叨两句,带着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慨:
“哎呦,哎呦……吓死我了。”
是真吓人。
当兵打仗不怕死,但刚才那种绝境压迫、千军合围、刀尖舔血的窒息感,是实打实的惊心动魄。
一旁的装甲车车长,平日里稳如磐石、遇事从不慌乱的老兵,此刻握着操作杆的右手,都在微微细微发颤。
他苦笑一声,吐出一句最直白、最真实的心声:
“正他妈的刺激。”
短短一句话,道尽整场对峙的凶险!
前一秒,绝境死局,千人压顶,生死未卜。
后一秒,一炮定乾坤,千敌仓皇逃窜,我军潇洒全身而退!
一场足以载入辽南对峙史的惊天博弈,最终以山东军孤身亮剑、重炮镇场、不战屈人之兵,完美落幕。
留下整条南满车站大街的鬼子,呆立风中,耻辱满身,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