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八月十八日,正午刚过,胶州湾的海风没有半分温柔,一股子又咸又潮的闷热气,死死裹住整片海面。
外海海面,浪头不大,却一波接着一波,慢悠悠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又磨人的哗啦声响。
日本帝国海军分舰队,六艘舰艇始终钉在胶州湾外围警戒线,不进港、不开火、不退走,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外围来回巡航,像一群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走的无赖,纯粹找事,纯粹恶心人。
旗舰多摩号轻巡洋舰的指挥舱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舰长松野浩二大佐,扶着冰冷的舷窗栏杆,目光越过层层海浪,遥遥望向远处清晰可见的青岛城廓。
对岸的青岛,红瓦绿树,依山傍海,码头林立,屋舍整齐,哪怕是在这种阴沉沉的天气里,依旧透着一股温润繁华的烟火气。这是胶东最富庶、最安逸的海滨名城,风光旖旎,水土温润,是见过大海风浪的人都会心动的好地方。
松野浩二看着那片繁华的城,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低声缓缓开口,语气没有半点军人的杀伐凌厉,反倒像个思乡的旅人:
“青岛,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啊……就是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完好无损地回去。”
这话一出,站在他身侧的副舰长原平一郎大尉,当即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里憋满了连日以来的憋屈与无奈。
在日本海军内部,所有人都自诩帝国海军天下无敌,横扫东海、黄海,碾压周边所有海域,放眼远东海上,根本没有能和帝国舰队抗衡的对手。
龙国海军,在他们固有认知里,就是摆设、是笑话、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
尤其是驻扎在青岛的龙国第三舰队,也就是沈鸿烈麾下那支残破旧海军,舰艇老旧、火力薄弱、兵员松散,在日军眼中,连给帝国海军练手的资格都没有。
原平一郎皱着眉,语气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不甘,缓缓接话:
“舰长,龙国的第三舰队,确实不堪一击,连正经的海战能力都没有。帝国海军纵横四海,海上对决,我们无惧任何对手……可若是说到登陆——”
话说到一半,他直接卡住了,嘴唇动了动,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不用多说,在场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
海上无敌,是真的。
登陆不敢,也是真的。
松野浩二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位搭档,眼底满是无奈,接过了话头,把所有人不敢说、不想说的事实,直白摊开:
“你是想说,岸上的国防工事,让我们彻底无计可施,对吧?”
原平一郎沉默着点了点头,满脸苦涩。
他们这几天,日日在外围巡航、抵近侦察,望远镜几乎看遍了整片胶东海岸线。
眼前的青岛,根本不是曾经那个防御薄弱、可以随意拿捏的海滨城市。
整条海岸线,密密麻麻铺满了永固炮台、岸防重炮阵地,炮口全部朝外,死死锁死整片胶州湾海域,火力覆盖无死角。最让日军头皮发麻的,是海岸两座高耸的巨型防空塔,钢筋水泥浇筑,坚不可摧,高高矗立在山头,防空火力、警戒监控三位一体,死死盯着整片天空与海面。
想要强行登陆?
先得过岸防重炮的饱和轰炸,再得闯防空塔的火力封锁。
松野浩二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又无力:
“就那两座防空塔,还有层层叠叠的海防工事、暗堡火力点,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没有任何迂回的空间。真要强行登陆,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工事,都需要帝国无数勇士用性命去硬生生填,得不偿失。”
这就是最憋屈的现状。
六艘主力军舰开抵近海,火炮上膛、鱼雷挂载、全员战备,看似气势汹汹、威压十足,可真要动手,偏偏不敢动手。
打海上?对面没船跟他们打。
打登陆?岸上铜墙铁壁,打不动、冲不上去,纯属送命。
连日的紧绷对峙,早已让舰队上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原平一郎越想越憋屈,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语气里满是荒唐和不解:
“舰长,既然打不了、登不上、啃不动,那我们天天在这里巡航、示威、耗着不走,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军部让我们过来,就是单纯的恶心他们吗?”
松野浩二听完,没有半点反驳,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认命的疲惫:
“没错。军令部的命令,就是这么离谱,就是诚心过来恶心他们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这支日军分舰队的全部使命。
没有作战任务,没有登陆计划,没有攻坚指令。
唯一的任务:抵近巡航、武力示威、低空侦察、持续挑衅,啥也不干,主打一个恶心山东守军,消耗对方精力,试探对方底线。
说白了,就是高端版“上门找茬、原地捣乱”。
原平一郎当场无语,彻底绷不住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冲锋陷阵的死战,见过攻守博弈的对峙,见过封锁海域的围困,唯独没见过这种离谱战法。
堂堂帝国海军精锐分舰队,耗资无数、远洋奔袭、全员战备,最后千里迢迢跑到人家家门口,不干仗、不占地、不掠夺,每天就是开着船绕圈晃悠,专门恶心人。
荒唐。
离谱。
滑稽到极致。
整艘多摩号指挥舱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船外海风呼啸、浪打船舷的单调声响,还有一众日军军官脸上同款的憋屈与无奈。
上级命令,不能违抗。
前线战局,不能开打。
进退两难,动弹不得,每天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巡航示威,纯属浪费时间、浪费战力、浪费士气。
就在整个日军舰队全员摆烂、全员emo,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荒诞对峙氛围里的时候!
骤然之间!
青岛方向的海岸线尽头,空军基地的方向,天际传来一阵密集又低沉的战机轰鸣声!
嗡嗡嗡——!
轰鸣声由远及近,由弱变强,短短数秒之内,就撕裂了海面沉闷的空气,震得人心头发颤!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之上,三十六道黑影骤然腾空而出,编队整齐、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直奔胶州湾外海日军舰队空域碾压而来!
是山东空军的鱼雷轰炸机编队!
整整三十六架战机,阵型严整、气势凛冽,低空快速俯冲,机翼划破云层,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死死锁定下方日军六艘舰艇!
“嘀——!嘀——!嘀——!”
刺耳尖锐的防空警报,瞬间响彻日军整支分舰队!
凄厉的警报声穿透海风,传遍每一艘军舰的每一个角落!
甲板上、炮位旁、机舱里,所有日军士兵瞬间全员炸锅!
原本摸鱼摆烂、心态松弛的日军水兵,瞬间从浑噩状态里惊醒,一个个神经紧绷、瞳孔骤缩,所有人立刻奔赴战斗岗位!
防空炮炮位快速转动,炮口高高抬起,死死对准头顶俯冲而来的三十六架鱼雷机;观测兵死死盯着天空,快速报出战机高度、速度、方位;弹药手疯狂搬运炮弹,全员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短短十秒,整支懒散摆烂的日军舰队,瞬间被硬生生逼到了临战极限!
指挥舱内,原本一脸佛系认命的松野浩二,眉头猛地一皱,身体瞬间紧绷,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军刀之上。
可仅仅两秒之后,他迅速观察清楚了上空战机的飞行姿态、俯冲角度,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压了压,对着慌乱的部下沉声安抚:
“所有人不要紧张,全员稳住,不必开火,不必慌乱。”
原平一郎一脸惊疑,死死盯着头顶越来越近的战机,急声问道:“舰长!战机俯冲锁定我们了!为何不启动防空反击?!”
松野浩二一脸看透一切的疲惫苦笑,语气平淡得离谱:
“他们不会投弹的。”
真的不会。
这一刻,海面之上,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一场极致荒诞、极致对等的“互相恶心”名场面。
日军舰队这几天的操作,是啥也不干,就在外围晃悠挑衅,纯纯恶心山东守军。
而此刻山东空军的操作,完美复刻、甚至青出于蓝——
三十六架鱼雷机,全部实装挂架、全部临战姿态、全部标准俯冲投弹航线,动作标准、气势拉满、压迫感十足,每一架飞机都精准锁定日军舰艇甲板,全程模拟终极攻击姿态。
但是!
不投弹、不开火、不攻击、不伤人。
一颗炸弹都不落,一发机炮都不开。
整整三十六架战机,如同一群盘旋在猎物头顶的秃鹫,黑压压笼罩在日军舰队整片空域之上,超低空持续盘旋、俯冲、拉扯、变向。
一波俯冲,拉起;
再一波俯冲,再拉起;
编队穿插、分组突袭、轮番模拟投弹,一套套标准的实战攻击动作,反复在日军头顶演练。
对于山东空军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特训靶场!
平日里想要找海面移动靶位练俯冲、练锁定、练投弹航线,还要专门调度、专门布置,费时费力。
现在倒好,日本帝国海军精锐舰队,老老实实停在胶州湾外围,不动不跑,整齐排列,船大船稳,堪称最标准、最完美、最稳定的海上移动活靶子!
不用白不用!
实弹攻击没必要,真打起来就是全面开战,不符合当下局势。
但光练动作、练锁定、练心理素质、练编队突击,完全没问题!
你鬼子天天开船在我家门口晃悠恶心我?
那我就开飞机在你头顶盘旋操练恶心你!
你耗我海防人力,我耗你全军心态!
主打一个精准对等、双向折磨、以烂治烂!
上空战机呼啸盘旋,轰鸣声震耳欲聋,俯冲压迫感死死罩住每一艘日舰。
指挥舱里的松野浩二、原平一郎等一众高级军官,心里门儿清,知道对方只是演练、不会开火,心态还算平稳,能稳住心神,静静看着这场无聊的对峙。
可底下普通的日军水兵,彻底遭了大罪。
军官可以理性判断、从容摆烂,士兵不行!
所有基层水兵,全部死守防空炮位,神经一刻不敢放松,眼睛死死盯着头顶不断俯冲、不断逼近的战机。
战机每一次急速俯冲,所有人心脏都猛地一缩,浑身紧绷,汗毛倒竖,时刻准备迎接炸弹落下、炮火来袭。
结果每一次俯冲到底,都是虚晃一枪,快速拉起,半点动静没有。
一次两次还好,三十多架战机轮番俯冲、反复拉扯、无限循环,这种“狼来了”式的极限精神折磨,远比真打一炮更折磨人。
真开战,生死一瞬,干脆利落。
这种时刻紧绷、时刻恐惧、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挨炸、永远悬着一颗心的对峙,纯粹是精神酷刑!
整支日军舰队,基层水兵全员高度紧张、全员身心俱疲、全员心态炸裂,高级军官全员无奈摆烂、全员哭笑不得、全员彻底认命。
海面之上,一边是摆烂憋屈的鬼子舰队,一边是免费练兵的山东空军,场面荒诞又搞笑,堪称1931年最离谱的海防对峙。
而就在胶州湾海面双向互恶心、极限拉扯的同时,青岛军区司令部内,另一出更滑稽的大戏,正演得热火朝天。
此刻的司令部正厅,气氛和海面的紧绷截然不同,没有硝烟,没有对峙,只有赤裸裸、毫不遮掩的“吞并算计”和顶级的职场摸鱼装傻。
李立端坐在主位上,手里依旧攥着那只泡满胖大海的粗瓷水杯,沙哑的嗓子时不时清两声,慢性咽炎的顽疾让他说话自带厚重沙哑质感,可半点不影响他直来直去的霸道性子。
现在的李立,是彻底不装了,摊牌摊得明明白白。
之前他还会委婉客套,打着兄弟互助、联防海防、补给支援的幌子,悄悄渗透、慢慢蚕食第三舰队。
现在日军在外海持续挑衅,山东海防话语权彻底拉满,沈鸿烈的中央海军第三舰队,短板尽显、劣势尽出,李立索性撕掉所有伪装,半分遮掩都没有。
他的目的简单粗暴、直白到家:吃掉第三舰队,收编所有成熟海军水手、士官、技术官兵,接管青岛军港泊位,借着现成的海军人才,直接补齐山东军区的海军短板,从零跳过,直接成型。
整个大厅里,山东军的师、团级干部全站在一侧,眼神笃定、态度明确,全部默认司令的吞并计划。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沈鸿烈,此刻已经修炼成了顶级的夹缝生存之道。
他太清醒了。
论实力,他打不过、耗不过、拼不过坐拥鲁豫大地盘、完整军工、强悍陆空战力的冯诺集团。
论法理,他夹在南京中央、东北少帅、山东军三方中间,谁都得罪不起。
论处境,整个青岛的陆地、海防、空域、城防,全在山东军掌控之中,他的第三舰队就是瓮中之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反抗,没用。
硬顶,找死。
扯皮,才是唯一的生存智慧。
于是沈鸿烈开启了自己的终极保命打法——全程配合、全程听话、全程微笑,但是全程装傻、全程打哈哈、全程不干事。
李立在台上侃侃而谈,大讲陆海一体化、港防一体化、资源共享、兵力整合,句句都在铺垫吞并第三舰队,句句都在把“中央海军”改成“青岛自家海军”。
换做以前,沈鸿烈还会委婉辩解两句,提一提编制、讲一讲隶属、说一说中央规制。
现在?一概不听、一概不懂、一概配合。
“李司令高见!说得太有道理了!”
“没错没错,海陆一家,不分彼此!”
“司令布局深远,末将佩服!”
不管李立说什么,沈鸿烈永远是标准微笑、标准附和、标准吹捧,态度诚恳、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一旦落到实处,要他移交泊位、要他整合兵员、要他配合整编、要他听从调度,他立刻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要么说回去请示南京,要么说舰队军纪特殊,要么说水兵需要休整,千拖万拖,就是不落地、不执行、不松口。
主打一个:态度拉满,行动为零。
嘴上百分百配合,手上百分百摆烂。
李立看着油盐不进、滑不溜手的沈鸿烈,心里门儿清,知道这老狐狸在装傻摸鱼,可偏偏抓不到把柄、挑不出毛病。
人家态度恭敬、服从指挥、句句附和,你总不能因为别人太客气、太会说话,就强行治罪、强行吞并吧?
一时间,堂堂手握重兵、霸道强势的李立,居然被沈鸿烈这套“顶级装傻摸鱼大法”拿捏得没脾气。
大厅里,山东军官明目张胆站队支持司令吞并舰队,沈鸿烈佛系微笑全程打太极,明争暗斗藏在客套话语里,海面是两军荒诞对峙,室内是两方搞笑拉扯。
1931年8月18日的青岛,外海空军戏耍日舰,室内李立拿捏不住沈鸿烈,日军憋屈恶心无果,山东双向占便宜、双向拿捏对手。
乱世博弈,最荒诞、最滑稽、最现实的一局,尽数上演。
临江仙·胶州湾对峙戏景
怒海潮生笼碧湾,倭船空自盘桓。
坚城铁壁锁尘寰。
舰悬无战意,机掠有寒山。
李帅谋吞江海势,沈郎装傻偷安。
双方拉扯笑谈间。
一方空怄气,一方尽偷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