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八月十八日,天刚蒙蒙擦亮。
闽南泉州的山里雾还没散,湿气沉甸甸压在山头,蚊虫嗡嗡乱飞,山野之间一片寂静荒凉。
近卫小平眼底布满血丝,一脸身心俱疲、憋屈到极致的模样。
昨天一天,他算是彻底开了眼界,被小蒋刷新了这辈子对“大人物”的所有认知。
别人出访谈判、拉拢势力、战略布局,都是体面博弈、话术周旋、暗藏机锋。
唯独他近卫小平,堂堂日本陆军少佐,带着帝国战略任务上门示好,五分钟被薅手表、十分钟被掏钱包、全程被赤裸裸伸手要枪要钱,一点脸面没剩下。
回去之后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离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熬了半宿,专门给东京军部敲了一封加急密电。
这封电报,他写得字字写实、句句扎心、半点美化都没有,把昨天那场荒诞会晤原原本本、明明白白汇报上去。
开篇第一句,直接定性小蒋这个人:极度现实,极致贪财,功利到毫无遮掩。
电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卑职与蒋公子首次正式会晤,全程不足五分钟。其人毫无世家矜持、无政客城府,见面不问局势、不谈合作、不谈东亚大局,张口就要军械、要火炮、要巨额贷款。所求物资钱财毫无底线,空手套利之心昭然若揭。
紧接着,他把从小蒋嘴里套出来的山东绝密军事情报,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完完整整附在电报后头。
从山东新建军工复合体的规模、绵延十几里的厂区布局、闭环自产的产能优势,再到冯诺麾下三大主力军区、三十万预备野战军的恐怖潜力,全部如实上报。
他不敢漏半个字。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冯诺,是日本侵华路上最硬、最啃不动、最无解的超级拦路虎。
相比谨慎观望、处处受限的各路民国军阀完整重工体系的冯诺,是真正能卡死日本东亚扩张命脉的存在。
所以哪怕自己被薅得心态爆炸、颜面尽失,该上交的核心情报,他半点不敢偷懒。
电报写完、核对完毕、签字盖章,亲手交给通讯兵加急发往东京。
做完这一切,近卫小平拖着浑身疲惫,慢吞吞挪到窗边。
清晨的微光落在他手腕上,空空荡荡,光秃秃一片。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再次翻涌上来。
昨天出门时,他一身规整军装、佩刀挂表、体面十足,是代表大日本帝国的驻外军官。
一趟拜访下来,腕表没了、钱包没了、现钞大洋全空了。
别人谈判赚钱涨面子,他谈判赔钱丢面子。
堂堂帝国少佐,千里迢迢跑来闽南荒村,硬生生当了一回免费送财童子。
这事儿说出去,在军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
东京那边,电报一路加急流转,层层递进,直达陆军核心高层。
最先看到电报的,是陆军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建川美次。
作为军部有名的激进派,一手参与制定过侵占满蒙的核心方案,满脑子都是扩张、蚕食、掠夺,眼光毒辣、心性傲慢,向来瞧不起各路支那势力。
他拿着电文从头扫到尾,尤其是看到“小蒋张口索要五千万大洋贷款、无任何抵押担保”这一段,当场嗤笑出声,满脸不屑,眼底全是嘲讽。
“可笑至极。”
建川美次随手把电报拍在桌上,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这群支那人,从古至今毫无半点信誉可言。历届北洋政府、各路军阀,借钱从不归还,烂账堆积如山。如今一个毛头小子,空口白牙、一无所有,既无城池抵押、又无产业兜底,也敢张口讨要五千万巨款?”
“还想借钱?门都没有!”
在他眼里,小蒋这就是纯粹的年少无知、异想天开,把日本军部当成了冤大头提款机。
建川美次直接判定:一分钱不拨,一毫粮不助,纯粹痴心妄想。
但这封电报层级太高,不是他一人能定夺的,只能继续往上递交,送到当时日本陆军最高掌权人、参谋总长金谷范三手中。
金谷范三是军部典型的稳健派,老成持重、心思极深,不似少壮派那般激进狂热,做事向来谨慎观望、步步为营,最擅长隐忍观察、伺机而动。
他接过电报,慢悠悠扫完所有内容。
前半段看小蒋贪财功利、五分钟三番索要物资钱财,他面无表情。
后半段看完山东军工复合体、冯诺恐怖的战争潜力,他眼底微微凝重。
他心里看得比谁都通透。
小蒋想要五千万大洋贷款,没有土地、没有矿产、没有城池、没有兵权抵押,唯一的担保就是“蒋家名头”。
可乱世之中,名头最不值钱!
老蒋本人尚且派系缠身、根基不稳,城头变幻大王旗是常态,儿子的口头担保,更是一纸空文,毫无约束力。
这笔钱真敢借出去,百分百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妥妥的死账烂账,没有任何收回的可能。
但他也没有像建川美次那样直接否决、彻底无视。
因为小蒋的价值,不在于现在,而在于未来唯一能制衡冯诺的可能性。
放眼整个民国,各路军阀要么割据自保、要么依附列强、要么实力弱小,唯独小蒋身份特殊、根正苗红,是唯一有动机、有立场、有潜力去制衡山东冯诺的人。
冯诺越强、越自主、越排外、越不受列强拿捏,小蒋这颗棋子,就越有利用价值。
金谷范三沉思片刻,最终只是淡淡抬眼,轻飘飘吐出四个字:
“继续观察。”
不扶持、不拨款、不拒绝、不得罪。
先吊着、看着、耗着,静观局势变化。
如果小蒋真能拉起队伍、制衡山东,后续再酌情下注;如果只是草台闹剧、自生自灭,也没任何损失。
老狐狸的心思,深沉又算计,把乱世博弈的谨慎,玩到了极致。
东京军部高层,一狂一稳,一拒一观,就此敲定了对小蒋的全部态度。
而千里之外,山东济南,画风彻底跑偏,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一场啼笑皆非的宠物闹剧。
同样是八月十八日,济南城内风和日暖,司令部的马厩干干净净、通风敞亮。
别人养马征战沙场、负重行军、吃苦耐劳。
唯独冯诺养的这头骡子,活成了整个民国最矫情、最傲娇、最会折腾的顶级富贵牲口。
这骡子是远近闻名的奇葩,一个多月前,因为伙食太好、待遇太高,天天顿顿进口燕麦、新鲜胡萝卜、每日专属苹果、精料细粮管够,硬生生把自己吃太胖,胖到四肢承压、动弹不得,直接吃瘫痪在马厩里,躺了好几天起不来。
冯诺当时又好气又好笑,怕它富贵病搞坏身体,只能狠心整改伙食,开启强制减肥模式。
一刀砍掉三分之二口粮,所有高端待遇全部清零:
进口燕麦——停!
新鲜胡萝卜——停!
每日专属苹果——取消!
从此以后,顿顿主打粗茶淡饭,清一色黑豆、干草料、麦麸子、硬豆饼,全是牲口基础低配伙食,半点油水没有,半点甜口没有。
本意是帮它减脂瘦身、调理身体、改掉贪吃暴食的毛病。
结果这骡子心气极高、脾气极大、恃宠而骄,压根受不了这份苦。
它这辈子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吃过这种寡淡粗糙的粗粮?
当即开启绝食抗议模式。
宁愿饿着、躺着、装病,一口粗粮不咽,半点草料不吃。
短短几天,直接把自己饿到四肢发软、浑身无力,直挺挺瘫在马厩的干草堆上,蔫头耷脑,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冯诺双手揣兜,慢悠悠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地上躺平摆烂、绝食装病的骡子,满脸无奈,哭笑不得。
他盯着骡子,忍不住吐槽:
“你可真是个人才,真的。”
“一个多月前,嘴馋贪吃,把自己吃瘫痪,胖得起不来身。好不容易我给你控食减脂,瘦下来恢复利索,身子刚好没几天,你又能把自己饿趴下。”
“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头你这么能折腾、这么娇气的骡子。”
骡子趴在地上,听见主人吐槽,心里还老大不乐意。
重重从鼻孔喷出两道滚烫的白气,脑袋轻轻一甩,那神态、那架势,活脱脱就是在跟人赌气诉苦:
我好不容易瘦下来!凭什么给我吃猪都不爱吃的粗饲料?我要燕麦!我要胡萝卜!我要苹果!
委屈、傲娇、不服气,全部写在脸上。
冯诺看着它这副又可怜又矫情的模样,彻底没脾气了。
自家的小祖宗,自己惯出来的,能怎么办?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俯身看着骡子,软下语气问道:
“怎么?还惦记着进口燕麦、胡萝卜、苹果呢?”
原本瘫软无力、半死不活的骡子,瞬间满血复活。
猛地抬起脑袋,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灼灼有神,对着冯诺用力点了点头,一脸急切期盼,生怕主人不同意。
那迫切的小模样,可爱又好笑。
冯诺无奈摇头,彻底妥协:
“行行行,依你。”
“咱们现在家底厚实,这点吃食,家里根本不缺,也不是吃不起。”
话说完,他立马提前打好预防针,严肃叮嘱: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恢复你的高端伙食。你要是再胡吃海喝,再把自己吃瘫痪、躺平起不来,我绝对不再惯着你、不再管你,直接挖坑给你埋了。”
骡子一听恢复待遇,当即扬起脖子,清脆嘹亮地嘶鸣一声,满口答应,乖巧得不行。
可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压根没把警告当回事。
骡子心里美滋滋暗道:
咱俩什么交情?
就算我下次再吃胖、再瘫痪、再起不来身,你心软疼我,最后还不是得乖乖伺候我、惯着我?
该吃吃、该喝喝、该撒娇撒娇,反正主人永远舍不得亏待我。
一边是东京军部层层算计、步步试探、抠抠搜搜怕亏烂账;
一边是济南枭雄纵容娇骡、心软妥协、千金不换心头偏爱。
乱世两端,一出权谋算计,一出人间温柔,荒诞又真实。
倭酋算计空贪利,骄骡恃宠屡顽皮。
九州乱世千般态,一半机心一半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