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号，济南城里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紧，热浪裹着尘土飘在街道上，走两步浑身就闷出一层薄汗。小蒋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拜帖，心里七上八下，一路打听着路，总算摸到了第五集团军司令部的大门。
这张拜帖可是他实打实熬了大半夜，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前一晚住在青岛的酒店，台灯亮到后半夜，写两句就停下来琢磨半天，措辞轻了显得自己底气不足，话说重了又像仗着家里身份耀武扬威，删了写写了删，来回誊改三四遍，最后才定下最终版本，每一句话都拿捏得刚刚好。
出门之前，老蒋说过拉虎皮扯大旗。
寻常无名小辈递过去的帖子，估计连内院的门都挨不上。小蒋脑子活络，盘算得清清楚楚，直接在拜帖上写明身份，顶着国府最高长官儿子的名头上门拜访，于情于理，冯诺再怎么忙，总得抽空见自己一面。
深吸一口气，小蒋拎着那只一路跟着他从金陵出发的薄皮行李箱，抬脚走到司令部大门口。在路上他脑补了无数遍大门的景象，金陵军部、各地军阀的驻防司令部他都见过，哪一处不是戒备拉满？大门两侧架着机枪，卫兵脸绷得跟铁板一样，生人靠近三步就得开口盘问，登记、搜身、核验凭证一套流程走下来，繁琐得让人头疼。他甚至都提前做好了掏证件、反复解释来意的准备，手心都微微冒了点汗。
结果眼前的场面直接给小蒋干懵了。
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军装穿得整整齐齐，站姿笔挺，手里的步枪擦得锃光瓦亮，看着训练有素，可压根没有上前拦人的意思，不管是逛街路过的老百姓，还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全都能顺着大门往里走，没人拦，没人盘问。
更离谱的是大院前半片开阔的广场上，一群半大孩子撒开了欢到处疯跑，追逐打闹，叽叽喳喳的笑喊声老远就能听见，皮球滚得满地都是，活脱脱一处街边免费游乐场，哪里有半分军事重地该有的严肃劲儿？
小蒋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来回眨了眨眼，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司令部？别家军营生人靠近都如临大敌，这儿倒好，直接对外开放，还专门留给小孩玩耍，彻底颠覆了他这么多年积累的认知。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主动走到站岗士兵跟前，直白抛出心里的疑惑：“兄弟，我想问个事儿，这里好歹是司令部，属于军机重地，你们怎么谁都不拦着往里进？”
士兵双脚一并，站得纹丝不动，说话语气平和，一点架子都没有：“前院这片广场全天随便进出，里面还修了军史博物馆，不管男女老少，想参观直接进去就行，不用登记，不用报备。”
这话听得小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震惊感直往上涌。金陵总司令部管控有多严他再清楚不过，就算是在职官员，没有上头手令都不能随便踏入，更别说敞开大门让普通百姓闲逛参观，两者一对比，反差大得离谱。
士兵一眼就看出来他满脸难以置信，索性多解释了两句：“我们总座体恤城里老百姓，街上马路车来车往，小孩子在外头乱跑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容易被货车磕碰，还有人贩子专门盯着独自玩耍的孩童，出事了就晚了。所以就把前院这片空旷区域腾出来当公共场地，院墙不高，视野开阔，大人照看孩子也方便。但后院核心军务区域划分得很清楚，外人半步都不准踏进去，前后分得明明白白，互不耽误。”
小蒋顺着士兵指的方向往院子深处看，目光一下锁定那群围着老式高射炮打转的小孩，忍不住伸手指过去：“你看那帮孩子，直接爬到大炮上面玩，这可是军用器械，不会出啥问题吗？”
士兵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完全不紧张：“没事，又没有炮弹，旁边还有人盯着，不会有危险的。”
说完，士兵顺势打量了一番小蒋，这人穿着干净斯文，行李单薄，说话谈吐和本地普通人差别很大，顺嘴问道：“你谁啊？干什么来的？”
小蒋收起心里此起彼伏的惊讶，端正神色，老老实实报上身份：“我叫蒋经国，专门从金陵赶过来，想要登门拜见冯总司令，这是我亲手写的拜帖，麻烦你帮忙通传一下。”
说完双手把那封反复打磨多日的拜帖递了过去。
士兵双手接过帖子妥善收好，简单丢下一句“等着。”，转身迈开大步一路小跑，穿过开阔广场，朝着分隔前后两院的高墙入口冲过去。
小蒋站在原地等候，趁着空档仔细打量前后院的差距，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明白什么叫一张一弛。前院轻轻松松，像城市休闲广场，可仅仅一墙之隔的内院，防御规格直接拉满，院墙加厚加高好几尺，四个角落全都修了坚固的防御角楼，墙体密密麻麻开着射击孔，厚重的防爆铁门死死锁住通道，道路两侧暗藏速射炮阵地，整条通路全部处于交叉火力覆盖范围之内。院内巡逻士兵数量翻了好几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程度，丝毫不逊色青岛海边的岸防要塞。
前院满是孩童嬉闹的烟火气，后院处处是铁血守备的压迫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融合在同一处司令部里，能想出这种安排的冯诺，心思跟天底下所有掌权者完全不一样。小蒋默默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鲁地掌权人，好奇心更重了几分。
短短十分钟等待，小蒋却觉得熬了很久，他一边看广场上的军史展板，一边琢磨冯诺这个人，没等多久，内院厚重的防爆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名身着中校军装的军官快步朝自己走来，步伐沉稳，脸上没有武官常见的傲气，待人十分谦和。
走到小蒋面前，军官标准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开口自我介绍：“我叫张亮，本部警备中校，蒋公子，久等了。”
小蒋连忙拱手回礼，态度客气：“张中校不用这么客气。”
“分内工作，蒋公子跟我这边走。”张亮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带着小蒋往内院通道走。
刚踏入两院之间的门禁，一道道严格的检查关卡接踵而至，金属安检设备、随身箱包细致翻看、身上所有携带物品逐一核验，每一道关口的士兵都一丝不苟，半点不会糊弄放水。小蒋十分配合，完全没有世家子弟那种抵触、不耐烦，安安稳稳走完全套检查流程。
接连闯过三道守备关卡，沿路营房、军备仓库、指挥塔楼依次掠过，最后张亮把他领到主楼顶层总司令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屋。
屋子宽敞明亮，窗户通透，书架上堆满工业、军政、农业各类书籍，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图纸和文书，可办公桌最中间的主位空荡荡的，压根看不见冯诺的人影。
屋里只坐着一位穿上将军装的中年男人，神态沉稳老练，身上自带常年处理政务沉淀出来的气场——徐树铮。
这是小蒋第一次亲眼见到传闻里辅佐冯诺打理整片鲁豫的徐总长，原本他以为身居这种高位的人，必定架子拉满，不苟言笑，处处端着官威，可眼前的徐树铮十分放松，看见有人进门主动起身迎接，一点距离感都没有。
“蒋公子千里迢迢从金陵跑到山东，怎么不提前派人捎个信，我们也好安排人去车站专门接你。”徐树铮说话语气随和，听不出刻意客套的疏离感。
小蒋微微躬身问好：“徐总长您好，晚辈贸然上门，没有提前提前知会，还请您多多包涵。”
“不用拘束，随便坐。”徐树铮指了指一旁待客的木椅，随口询问，“天这么热，喝茶还是冰镇啤酒？啤酒解暑效果好。”
小蒋稍微思索了一下，轻声回复：“麻烦给我一杯清茶就可以。”
一旁待命的侍卫立刻应声退下，没过两分钟，端来一盏泡好的西湖龙井，青瓷茶杯里茶香慢慢散开。
徐树铮把茶杯推到小蒋面前，笑着开口：“司令部平时待客只备了龙井，没有别的粗茶，蒋公子别嫌弃简陋。”
小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醇厚顺滑，连忙应声：“哪里哪里。”
简单寒暄两句过后，徐树铮切入正题，慢悠悠问道：“蒋公子这次特意来到山东，是单纯四处游玩，看看青岛、还是体验济南这边的风土人情？”
小蒋放下茶杯，神色认真直白说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我不是过来散心游玩的，专门动身来鲁地，就是想当面拜见冯总司令，心里积攒了不少问题，想要跟冯总司令请教一番。”
徐树铮听完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来实在不凑巧，我们小司令今天不在，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准。蒋公子先到城里专门招待外地来客的公馆住下，安心等几天就行。”
小蒋心里暗自打鼓，分不清冯诺是真的出城办公，还是刻意躲着不愿和自己碰面。但他很懂待人接物的分寸，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失落、不快，依旧维持得体从容的模样，温和开口：“没事，我时间充裕，多等几天完全没关系。”
“那就好办。”徐树铮点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副官，“等下安排人送蒋公子去接待公馆安顿，今晚备一桌家常薄宴，给蒋公子接风，尽一尽我们这边的地主之谊。”
小蒋起身道谢，跟着张亮中校转身离开办公室，一路往外走，脑子里还不断回放刚才司令部前后反差巨大的画面，前院孩童嬉笑打闹，后院重兵层层布防，温和民生与铁血军备完美揉合在一起，这种独一份的治理思路，让他越发想要早点见到冯诺，弄明白这人到底是怎么把鲁豫治理成如今这番模样。一路走出内院，广场上孩子们的笑闹声依旧清晰飘过来，看管高射炮的工作人员时不时轻声叮嘱小孩小心磕碰，寻常人间烟火和森严军营放在同一片土地上，这幅独特的画面，牢牢刻在了小蒋心里。
远辞金陵赴齐州，营门童戏未曾休。
高墙重炮藏韬略，静待贤君话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