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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日,东京。

陆军参谋本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墨汁、旧纸、榻榻米上积年的潮气,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发酵了很久的东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是被谁用刷子刷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晾干。建川美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窗外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落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块不发亮的白色方斑,恰好盖住了摊开的地图。

他正在看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汇总情报。纸张是浅黄色的,边角微微卷起,墨水颜色新旧不一,像是从不同来源慢慢拼起来的。他看得不紧不慢,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目光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有没有写错,然后继续往下走。他的嘴角从一开始就微微翘着——翘得不高,不像是笑,更像是一扇被风推开了一条缝的门,还没决定要不要完全打开。他没有刻意压住它,也没有让它继续往上走,就那么半开着,像是在等下一份文件来决定它该往哪个方向倾斜。

秘书敲门进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份新的情报,纸张比建川美次面前那份更薄一些,像是刚从译电室取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他走到办公桌前面站定,把文件放在桌面边缘,然后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但平稳:“报告建川部长,山东那边有消息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留出调整注意力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督察总队已经回到山东,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济南。我们在山东的潜伏人员请求下一步指令。另外,之前派去的二十名特工,目前确认损失的已经有十四名。剩下的六名中,有一个还在济南保持潜伏状态。”

他抬起目光,像是确认建川美次还在听,然后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川岛芳子已经在济南开了一家小酒馆。她说冯诺会不定期出现在集市,牵着一头骡子,身边只有一个护卫。”

建川美次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道缝开大了一点,像是终于被风完全推开了。他把刚才正在看的那份文件合上,压在那份新情报下面,然后抬头看了秘书一眼。他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收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川岛芳子,她有没有提出具体计划?”

“她说需要时间。目前她还没有被注意,督察总队的盘查力度虽然比前一段时间严,但集市的人流量大,人员进出频繁,她可以继续维持掩护身份,等待合适的机会。她没有请求增援,也没有要求提前行动。”秘书把话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不该把最后一句话接上:“她只问了任务优先级。”

建川美次把目光从秘书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送达的情报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任务优先级最高。告诉她,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也必须完成任务。”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目标,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冯诺一死,山东就像没了头的蛇,有再多兵也没用。没有他,徐树铮一个人撑不起这个摊子。只要他在,山东就有主心骨。”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指尖没有弹动:“告诉川岛芳子,帝国不会忘记她的功劳。”

秘书立正,敬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均匀的嗒嗒声,从近到远,又在某个拐角处骤然变轻,像是被走廊吞掉了。

建川美次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新情报,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川岛芳子已经在济南开了一家小酒馆。”他拿起笔,在情报边缘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又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他没有再多写什么。

同一时间,旅顺的一间屋子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矮桌旁。桌上的菜还没上齐,几碟小菜和一壶清酒摆在中间,旁边放着几只空酒杯。土肥原贤二盘腿坐在主位,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个空杯,没有倒酒,像是把它拿在手里转着玩。石原莞尔坐在他对面,坐姿比土肥原端正一些,背靠着一根柱子,下巴微微抬起。板垣征四郎坐在两人之间,手里攥着一双筷子。

土肥原把空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川岛芳子已经成功进入济南。她在那里开了一家酒馆,用了伪造身份掩护,目前还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他说完之后没再继续,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自己落下来,而不是把它直接推出去。板垣征四郎的筷子停了一下,身体前倾,原本盘着的腿变成半跪的姿势:“纳尼?土肥原君,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尾音上挑,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和它所对应的事实之间没有偏差。

土肥原与他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当然是真的。冯诺会不定时出现在集市上,牵着一头骡子,身边只有一个护卫。集市那种地方,人山人海,人挤人,推车挑担的,卖菜卖肉的,人来人往根本看不过来。那种环境里,一个熟悉环境的人要想靠近目标,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几秒钟的距离,不需要更多人手,也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掩护。”他说完之后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放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被完全消化。

石原莞尔一直没有开口,他把手里的筷子平放在碟子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碰撞声:“那冯诺本人呢?他平时是什么状态?”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询问一条地图上还未标注的路线。

土肥原把酒杯放下,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回答:“根据现有情报,他日常出行没有固定路线,没有固定时间,出门也没有大批卫兵跟随。他是一个不喜欢被围在中间的人。那种习惯,在正常情况下是无害的,但在有人想要接近他的时候,就会变成破绽。”

板垣征四郎接过话头:“暗杀计划必须万无一失。如果失败一次,他们就再也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土肥原的脸:“告诉川岛芳子,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也要确保完成任务。这一次,帝国没有退路。”

土肥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矮桌上方的灯罩把光线拢成一束,落在桌面中央,边缘很快就散开了,越过碟子和杯沿,铺到墙角,被那些没有端上来的菜碟和还未动过的酒杯接住又放下。几根筷子在碟沿上被拨动起来,有人开始在桌子那头用筷子敲击盘沿,“嗒嗒嗒”的,清脆,干燥,像在打一个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拍子。板垣征四郎也跟着敲了起来,唱着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小曲,把筷子举过头顶又落下来。土肥原没有跟着敲,但他也没有阻止。他继续喝着杯子里的清酒,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济南这边,赵洪昌不在。他还在开封,督察总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撤回了山东,但他本人还没有动身。他坐在河南省保安司令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剿匪进度汇总,每一行字他都认识,每一组数字他都确认过。可那些数字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并不好看。地盘扩展得太快了,从山东到河南,跨度将近一千公里,防线拉得太长,兵力撒出去之后收不回来。军队缺的是时间,不是装备。

他知道目前的步兵训练周期已经被压缩到十一个月,但十一个月的时间,在账面上够用,在实际调度中却处处卡壳。新兵要从队列开始学,要学射击、学战术配合、学扫盲、学格斗爆破、学步炮协同——这些课程排满了每周的课表,任何一门压缩了,后面那门就得往后推,等课程推到下一批新兵头上时,上一批还没结课。

他要赶的是这个时间,但时间没办法靠赶来解决。冯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来不催。他只是偶尔问一句:“下批新兵什么时候能补上来?”不是催,是在确认。确认时间表是否还按照原定计划在走,确认那些缺口是否能用别的办法补上。但赵洪昌知道,缺口就是缺口,能补的办法都试过了,剩下的只能等。

《七绝·暗流》

东京参谋笑颜开,冯诺牵骡集市来。

川岛开张新酒馆,只等一声令下催。

开封剿匪牌未收,兵力拉到线太宽。

十一个月训练期,山东还缺一点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