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里跑了小一半,第二天天亮又跑了一小半,到第三天傍晚,伏牛山脚下那几座营房只剩几个醉鬼还没醒。醒了之后发现同铺的被子都凉了,骂了一句“狗日的”,卷起铺盖也跑了。没人发命令,没人通知集合,所有人都在跑,跑得理直气壮,跑得争先恐后。
孙殿英本人跑得更早。冯养田冲进偏房那天下午,他在地上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光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印出两个半灰色的脚印。他没穿鞋,也没想起来要穿鞋。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截断在地上的烟枪,又看了一眼那张烟床,然后收回目光,迈出门槛,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
谭温江跟在他后面,柴云升跟在谭温江后面,韩大保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把他那半袋东西拎上了,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刘月亭是最后一个,他站在偏房门口,把门从外面带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被压扁了的叹息。
祠堂院子里只剩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的茶壶里还泡着半壶凉茶,茶叶沉在壶底,像一摊褐色的泥。
孙殿英出了祠堂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卡车,车身上全是泥,挡风玻璃碎了一块,用麻绳绑着。他没指挥谁上车,自己先翻进了后车厢,光脚踩在铁皮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铁皮烫得他缩了一下脚,他没叫,只是把脚挪到一块稍微凉快些的地方,靠着车厢板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脚底板磨破了皮,血混着灰印在铁皮上,留下一个个浅红色的印子,又被他自己的脚蹭花了。谭温江跳上车问了一句:“大哥,往哪开?”孙殿英靠着车厢板,闭着眼,声音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往南,先出河南再说。”谭温江拍了拍驾驶室顶,卡车晃了一下,开始往前开。
卡车开过鲁山县城的时候,街上有人认出了这辆车,但没人拦,也没人追。一个蹲在路边卖菜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理他的菜筐——几根蔫了的菠菜,他一根一根地理齐,把烂了的叶子摘下来扔在地上,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旁边蹲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那是孙殿英的车?”老头头也没抬:“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孙殿英跑了之后,他的兵就没人管了。没人管的兵,第一件事是抢。
他们跑的方向不统一,但行动方式出奇一致,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第一天傍晚,南召县外的一个村子,三十多个溃兵撞进去了。进村的时候一脚踹开第一家院门,先看灶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热的。有人直接端起锅往嘴里灌,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稀饭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领口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旁边的人没抢到锅,开始翻柜子。柜子里没有值钱东西,只有半袋子杂粮面,他们抢过去,抖开来,面粉洒了一地,白花花地覆在泥地上,几个人扑上去抓了就往口袋里塞,也不管灰土混进去多少。
第二家院子大一些,堂屋门开着,里面没人。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盖掀开,里面煮着一锅没来得及吃的野菜糊糊。没人碰那锅糊糊,但他们看见灶台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顺手扯下来揣走了。有人翻到墙角的一坛咸菜,踹开坛盖闻了闻,又合上了,大概嫌不值钱。
第三家院子里有个鸡笼。听见动静,鸡先炸了。七八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乱窜,一个溃兵伸手进去抓,鸡啄他的手背,他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鸡笼顶上,笼子塌了半边,鸡从破口处钻出来,他扑上去一把抓住鸡脖子一拧,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他把鸡往腰间一别,血顺着军装往下淌,在裤腿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院子角落拴着一头猪。那头猪本来趴在地上打盹,听见鸡叫抬起头,哼哼了两声,又趴下了。又有一个溃兵站在墙角看着那根拴猪的麻绳发愣,另一个人已经用刺刀割断了它,猪猛地站起来,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叫。猪被拖出院子的时候四蹄还在土路上蹬着,蹄子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又被下一脚踩平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老汉,一直没动。他孙子靠在他腿边,七八岁,吓得出不了声,把脸埋在爷爷的衣摆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老汉伸手捂住孩子的眼,低声说了句:“别看。”一个溃兵扛着一袋抢来的粮食跑过去,从他面前经过时看了他一眼,老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个溃兵收回目光,没有停步。老汉松开捂孩子的手,掌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慢慢蹭了两下,手心的汗还没干透,又被灰土糊住了。
另一伙溃兵抢到了鲁山县城外的集镇上。他们冲进一家杂货铺,货架上的东西全掀下来,酱油瓶摔在地上,黑褐色的酱汁漫了一地,渗进泥地里。布匹被连扯带拽地从货架上拉下来,一匹白布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灰,又被踩上了脚印。有人翻到了半坛子烧酒,捧起来灌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然后抱着坛子跑了。货架后面的门板后面缩着铺子的老板一家,他老婆搂着孩子躲在灶台底下,手捂在孩子嘴上,怕他哭出声。一个溃兵弯腰往灶台底下看了一眼,他老婆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那个溃兵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扫过她怀里的孩子,然后他站直了,从货架上顺手拽走了搭在墙角的一件旧棉袄——那棉袄是冬天挂在那儿没来得及收的,袖子已经磨破了,露出灰黄的棉花,挂在灶台边沿的绳子上——抓下来卷了卷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铺子。
第三天的溃兵手里已经不止是在抢吃食了。一伙人抢到了一户人家炕上铺着的旧棉被,撕开被面把里头的棉花掏出来,抖散了,又嫌占地方扔在原地,只把被面卷走了。另一伙人抢到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捆干柴,他们把干柴扔下来,把空车推走了,刚推出去不到一里地,车轮在土路上磕断了轴,他们扔下车又换了别的东西接着抢。有人连锄头都顺手带走了,扛在肩上跑了一段路觉得太重,又把它插在路边田埂里,锄把朝上,像一根忘了拔出来的标记。
路上到处是散落的东西。一只被踩扁了的搪瓷缸子,一顶不知道谁丢下的破毡帽,一卷被泥水泡胀了的棉布,半截埋在土里的秤杆,还有一匹孤零零站在田埂上没人管的骡子,嚼着田埂边的野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像是还在等谁回来喂它。
消息传来时,黄杰正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他听参谋念完了前线侦察兵的汇报,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用铅笔在几个被抢过的村子上面依次画了圈,画完总共十三个圈,把铅笔搁在桌上,说了一句:“部队开拔。”
他没有向冯诺汇报。他直接向金陵发了一封电报,内容简洁得像是在完成任务:“孙殿英部已溃散,本人去向不明,第二师已就地展开剿抚。黄杰呈报,委员会钧鉴。”发完了,他把电报底稿放在桌上,没有再看第二遍。在他看来,这事儿归中央管,不归第五集团军管。他是中央军,他的兵是中央军,他的番号是中央给的,他的军饷是中央发的,他的装备虽然是山东给的,但那是暂时的。他不知道冯诺会不会不高兴,他不在意冯诺高不高兴。他不是冯诺的人。
消息传到济南的时候,是当天晚上。徐树铮看完电报,没有立刻说话,把电报放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在冯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的反应。冯诺没有发作,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把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一边,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了:“黄杰直接向金陵汇报?”
徐树铮点了点头:“对。越过第五集团军指挥链,直接向军事委员会呈报。”
冯诺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是没看上我们啊。以后不用给他补给了,一个子儿都不给。”
徐树铮没有接话,他把那封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算是一个归档。
消息在连队里传开的速度比上面快得多,士兵们听说了黄杰绕开冯诺的事。某团的营房里,几个班长蹲在门口擦枪,一边擦一边聊。一个二十出头、脸晒得黢黑的班长把枪管往布上蹭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端着咱们的碗,吃着咱们的饭,转头跟金陵汇报?那下回打仗是不是还得问他,打完了功劳归谁?”另一个班长正在检查弹匣,眼皮都没抬,只从嘴角丢出半句话来:“人家是中央军嫡系,看不起咱们这土包子。”蹲在门槛上的第三个班长把枪机装回去,咔嗒一声,合上了:“看不起还拿咱们的装备?那三千一百万发子弹,他倒是别领啊。我长这么大没听说过端着别人的碗还摔碗的,你说是吧?”
排长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了后半截话,没有接,也没让他们闭嘴,只是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消停点,擦你们的枪。”
几个班长不说话了,但脸上那种表情还在那里挂着,擦枪的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布条蹭在枪管上发出更响的声音。营房角落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没那么重,却一直没散开。城门外铁灰的天色压着营房的屋顶,像是连风都懒得从这片地上扫过去。
郑州城外的局面被赵洪昌安排得明明白白。新编第四师第一团在六月九日上午抵达郑州城外,团长张恩是个黑脸的瘦高个,话不多,但做起事来手脚利落。他没派人先进城通报,而是直接在城外三公里处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让部队停下,不是扎营,是布阵。轻重机枪架起来的方向是对着城里的,十二门一零五榴弹炮的阵地在十公里外选好了,炮口的方向对着郑州城的方向,射界清得干干净净,没有遮挡,没有角度偏差,像是早就量过不止一遍。
李玉堂知道消息的时候,早饭刚端上来。他没喝完那碗粥,把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领口,走出了指挥部。城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是他手下的一个团长,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话照直了说:“师长,城外那个团把炮架起来了,方向是对着咱们的。”
李玉堂没有停步,继续往城门口走:“知道了。我出去一趟。”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隔着护城河,他看见了对面那片阵地。阵地的布置工整,射界清晰,机枪掩体的位置选择得当,迫击炮位是分开布置的,不是挤在一起。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下石桥。过了护城河,他看见张恩站在阵地前面,一个人,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的时候,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李玉堂先敬了礼,动作端正,但态度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张恩也回了礼,两个人的手几乎同时放下。张恩从口袋里取出一份叠好的文件,没有递,而是先展开,念了一句:“第五集团军命令,新编第四师第一团奉命进驻郑州。”他把文件转过来朝向李玉堂的方向,像是给他看一眼,而不是递给他。李玉堂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贵部准备驻扎在城外?”
张恩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把文件收好:“炮阵地的射界已经调整完毕,不会变更。部队不进城,不妨碍第三师的正常运转。”这句话里没有商量,没有试探,没有给李玉堂留任何回旋的余地。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完的决定,只是在告诉李玉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不是征求他的同意。
李玉堂站在那里,嘴角紧紧抿着。他的目光从张恩的脸上移到远处那些炮位上,又从炮位上移回来:“希望贵部履行承诺。”他转过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一些,但没有跑。他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些炮管的方向没有动过。他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副官迎了上来,没敢开口。李玉堂从他身边走过,声音不大:“炮没对着城里,对着城外。他们该做的做了,我们该做的也做了,先别急着动。”
但郑州城里的第三师官兵已经炸了锅。城墙上的哨兵看见那些炮位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一个年轻的哨兵端着望远镜看了好几遍,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在抖,他咽了一口唾沫,看向旁边的老兵:“那是对着咱们的……”老兵也看见了,他沉默了一下:“没事,人家没开炮。”
城内营房里已经开始有议论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灰弹在地上,吸一口说一句。一个年轻的少尉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没吃:“咱们就是后娘养的。补给拿人家的,装备换人家的,炮口对着咱们,还让人家在城外架着。”
旁边一个老兵靠着墙,语气平淡:“那你去打一炮试试?人家炮管子比咱们粗。”另一个兵插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不是炮管子的问题——是咱们师长的态度。他一个人去见的那个团长,回来啥都没说,就让先等着。等着什么?等着人家把炮拆了,还是等着咱们把阵地先收了?”
郑州城内的气氛在沉默中慢慢发酵,风从城外吹来,绕过炮兵阵地,穿过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衣摆,落到营房门口的石阶上,带着一些不紧不慢的热意,却被墙根底下那些没有声响的注视给压住了。
赵洪昌的命令是当天夜里发出去的。
电文不长,措辞直接:“孙桐萱部即日起向豫西推进,清剿孙殿英溃兵。速度要快,不给散兵重新聚集的时间。”发报员按下电键的时候,济南的电讯室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把发报员的手照得忽明忽暗。电波从济南出发,穿过黑夜,落在河南的临时驻地。
孙桐萱收到电报的时候已经睡了。他被叫醒的时候还光着膀子,听完副官念的内容,他把上衣披上,走到地图前面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天亮之后出发。”
天还没亮透,孙桐萱的部队就动了。
三万人的整编部队,刚刚换装完毕,军装是新发的,还没下过水,折痕都还在。步枪是新领的,枪托上的桐油还没干透,摸上去黏手。士兵们把这批装备看得跟宝贝似的,临出发前,有人还在用袖子擦拭枪管上的保护油。但装备是新的,人还是那些人——刚打散重编的溃兵,有一半在石友三手下干了好几年,习惯还没改过来。军装穿得板板正正,里面透出来的那股劲儿,还没来得及跟着换。
队列走起来歪歪扭扭的。行军的时候,排头走快了,排尾跟不上,中间那段拉得像一根被扯松了的橡皮筋。有人在队伍里骂:“走那么快干啥,投胎啊?”前面的人回头回了一句:“不快点跑,孙殿英那帮孙子就跑了!”后面的人嘀咕:“跑就跑呗,关我啥事。”
急行军的命令一下,整个队伍就乱了。本来还能保持队形,命令一到,所有人都开始跑。跑起来之后,队列就散了。有人鞋跑掉了,低头去捡,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捡个屁,回头再找!”那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光着一只脚接着跑。路边扔着不知道谁掉的背包带、半壶水、一顶被踩扁了的帽子。走了不到两里地,路边就已经开始有人扔东西了,先是笨重的杂物,然后是铺盖卷,最后有人连备用的鞋都扔了,只穿着脚上那双拼命往前赶,生怕被甩下。
孙桐萱坐在吉普车里,看见路边那些被扔掉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车。他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跑得这么急——他们怕。怕自己跑慢了,那些孙殿英溃兵的罪名就会落到自己头上。他们刚整编完,还没立住脚,心里那口气还不稳。他让副官传话:“告诉他们,不是跑得快就行,追上散兵才算数。”
他们沿途经过的村庄,几乎都是空的。有人锁了门,有人压根连门都没关。路过村子的时候,队伍外面的人看见村里的景象——鸡笼翻了,鸡毛沾在泥地里,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灶台上扔着一只被踩瘪的铁锅,锅底还有一个洞。一条绳子从门框上垂下来,绳子另一头拴着什么已经没有了。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扯了一半,剩下的那件旧褂子还在绳子上挂着,袖子已经撕烂了,挂在风里晃悠,布条耷拉着,像一面已经降了半截的旧旗。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佝偻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前的地上蹲着一只瘦猫,人和猫谁也没看谁。她看见路上开过来的那支队伍,没有躲,也没有跑,只是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坐着。一个年轻的兵从队伍里跑出来,把半块压缩饼干放在她脚边,然后转身跑了。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那块饼干,没有捡,也没有动。等那支队伍走远了,她弯腰捡起来,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把剩下的掰碎了喂猫。
晚上扎营的时候,有几个兵绕到村子后头,想找老乡换点东西。村口一个老汉站在门槛里面,门板开了半扇,他看见那几个兵过来,身子一缩,门“砰”一声合上了。那个带头的兵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几块大洋——那是他领饷之后一直贴身揣着的,连洗澡都没离过身,白天走了几十里路,裤兜被汗水浸透又捂干,他现在掏出来往门缝里递过去:“大爷,我买几个馒头。”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递了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门又合上了。布包里面是三个杂粮窝头,凉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碎草屑。那个兵站了一会儿,把一块大洋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黄杰的第二师在南边推进。他的部队行进比孙桐萱整齐得多,队列严整,军容齐整,行军途中连说话的人都不多,偶尔有士兵低语两句,声音也被行进的脚步声吞没了。他们经过的村庄也被祸害过,但比豫西那边好一些——毕竟孙殿英的溃兵往北跑的多,往南跑的少。黄杰的命令很明确:凡在野外发现武装溃兵,不喊话,直接打。他的部队是中央军,他们执行命令的方式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
黄杰本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他手里没有拿地图,也没有拿望远镜。他的脸藏在帽檐下面,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直接向金陵汇报,绕过第五集团军指挥链,这事儿传到济南,冯诺不可能当作没看见。但他不在乎。他的兵是中央军,他手里是中央给的番号,他打的是老蒋的仗,不是在给冯诺当马前卒。
“无所谓”这三个字挂在他的行动里。他没有想办法跟孙桐萱协调,也没有派人跟赵洪昌联系,两支部队之间没有任何沟通,各走各的路,各自清各自的区域。他只是让部队按时开拔,按计划推进,按命令剿匪。至于济南那边怎么看,他没打算去琢磨。
伏牛山的溃兵已经跑了大半,但还有不少人散落在山里。赵洪昌给孙桐萱的限期是十五天——十五天之内,豫西地面上的散兵,要么被收拢,要么被清理,不能留一个能重新聚起来的火种。孙桐萱坐在吉普车里,听完命令,没有回复,只是让司机继续往前开。车窗外的田野正在往后退,田埂上还有没来得及收的散兵尸体,三三两两地歪在路边。
七绝·伏牛散
伏牛一夜散营盘,盗尽东陵未解鞍。
金陵欲断中原路,城外无声炮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