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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汝民站在敞篷吉普的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挡风玻璃框,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的配枪,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上一下,像骑在了一头发了疯的野牛上。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领口敞着,领带甩到了肩膀后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冲下来的——事实上他确实是从营部冲下来的,冲了一路,冲得嗓子冒烟,冲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快点!快点!”他朝司机小张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小张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前方的土路,路面上坑坑洼洼,到处是拳头砸出来的坑——不对,是本来就有的坑,被车轮一碾,尘土像爆炸一样从轮胎两侧喷出来。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行啊营座,这路不行啊!再快车就翻了!”

“翻了也要快!”

“翻了您就飞出去了!”

“我不管!你给我追上前面那匹马!”

小张没敢接话。他心里在骂:追马?您给我装四个轱辘我都不一定追得上,人家四条腿,我这四个轮子,这路跟搓衣板似的,我拿什么追?但他不敢说,只能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都快被他拧成麻花了。

吉普车后面跟着十辆道奇卡车,每辆车厢里挤着一个排的士兵,一百多号人,紧紧抓着车厢挡板,随着车身的摇晃左倾右倒,像一筐被颠散了的土豆。有人被晃得晕了车,脸色发白,捂着嘴忍着;有人被旁边的人踩了脚,“哎呦”一声,骂了一句“你踏马踩我脚了”;有人大声问“到了没有”,有人说“还没到,接着颠吧”,有人说“等到了,人都跑光了”。

“别吵了!都抓紧!”带队的排长喊了一嗓子,自己也被颠得撞在了车厢板上。

车队卷起一路黄尘,从远处看,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贴着地面飞窜。

另一边,赵冠宇骑着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骑术不错,身子伏低,紧贴马背,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帽子——不是怕帽子飞了,是怕尘土糊眼睛。身后跟着十几匹马,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哒哒哒哒的声音像机关枪扫射。

在这种破路上,马和车真分不出快慢。车轮陷进坑里颠一下,马蹄踩进坑里也颠一下。吉普车的发动机吼得嗓子都哑了,马也喘得鼻孔喷白沫。两边都在玩命,都怕去晚了吃亏。

赵冠宇先到。

他勒住缰绳,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在地上。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站稳了,放眼一看——

好家伙。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人,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抱着腿,还有人躺在地上还不老实,伸腿去踹旁边的人。站着的人也不多了,一个个鼻青脸肿,军装扯得跟破抹布似的,扣子掉了一地,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皮鞋有的飞了,有的踩掉了,有的被踩进土里了。尘土还在空中飘着,像灰色的雾,呛得人直咳嗽。

赵冠宇的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冒出两个字:够狠。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这帮兔崽子”的无奈。

“这帮瘪犊子下手真狠啊。赶紧给他们拉开!”

十几个人下马,冲进人群,连拉带拽,连推带搡。但打得正酣的人哪里拉得开?你拉这个,那个又扑上去了;你拉那个,这个又补了一拳。

一个东北军士兵被拉开了,挣脱着还要往前冲,嘴里喊着“放开我,我还能打”。拉他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打个屁,你眼眶都青了!”那士兵一摸眼眶,“嘶”了一声,老实了。

一个山东兵被两个战友架着胳膊往外拖,两条腿还在地上蹬,嘴里骂着“放开老子,老子还没打够”。架他左边的人说“你够了”,架他右边的人说“你脸上都花了”,那山东兵一摸脸,摸了一手血,愣了一下,又骂了句“那也得打完”,挣扎了两下,没挣脱,被拖到路边。

耿继辉还在追着张友亮跑。

两个人绕着场子跑了好几圈了。耿继辉像一头红了眼的公牛,张友亮像一只被撵得满院子乱窜的老母鸡,边跑边回头,边回头边骂。耿继辉跑得比他快,但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好几拳都没砸中,只能从地上捡土坷垃砸。

“你个狗日的,不讲武德!我曹尼玛的!”张友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鼻子又红又肿,两行鼻血糊了满脸,在尘土中一跑,脸上跟画了脸谱似的。

“你个狗东西,还敢骂!”耿继辉弯腰捡起一个土坷垃,抡圆了砸过去。土坷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擦着张友亮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前面地上,“啪”的一声碎成粉末。没砸中。不是他准头不好,是体力跟不上了。他一个人干翻了十几个人,不是打倒了就算,是打得爬不起来的才算。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拳头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块,血和泥混在一起,一握拳就疼。

张友亮回头看了一眼,见土坷垃没砸中,松了一口气,脚下却没停,继续跑。他心里在骂:你他妈一个人打十几个,还有力气追我?你是人吗?

场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跑了,是打不动了。两边都有分寸,没下死手,没动刀,没动枪,就是拳头、脚、膝盖、胳膊肘。该打的打了,该挨的挨了,该趴下的趴下了,该站着的——站着的也不多了。

山东兵这边六十人,东北军那边一百人出头。人数差了一大截,但山东兵没吃亏。吃得好,练得狠,一个顶俩。但东北军也不是草包,一百多人打六十人,打到最后,双方都精疲力竭了。

有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互相靠着喘气,有人趴在麦田里喘气。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互相搀扶着坐下去。有人还在骂,骂得有气无力,声音沙哑,像两台没电的录音机。

刘汝民的吉普车到了。车还没停稳,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车门,踩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他站在车踏板上,稳住身形,左手扶着挡风玻璃框,右手从车里拔出了汤姆逊冲锋枪。

枪口朝天。

扣动扳机。

“哒哒哒——”

三发点射,声音清脆,像一把剪刀撕开了布。那声音穿透尘土,穿透骂声,穿透喘息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炸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场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抬起的腿放不下来,张开的嘴忘了合上。时间停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辆吉普车,车上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汤姆逊。

赵冠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刘汝民鸣枪,嘴角抽了一下。他的手里也攥着枪,但他没敢鸣。不是没有枪,是不敢。鸣枪示警?在冲突现场鸣枪,性质就变了。解释不清楚。上面问起来,你说“我鸣枪是为了制止斗殴”,人家说“你鸣枪是升级事态”。你解释不清。所以他没鸣枪,带了十几个人,靠手拉,靠嘴喊,靠身体挡。

刘汝民不一样。他是山东军的营长,冯诺的地盘上,他鸣了枪,什么事都没有。打官司?打官司他也不怕。他有理没理都有理。

赵冠宇心里那个滋味,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柿子,涩得牙根发软。

刘汝民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他的军装笔挺,皮鞋锃亮,肩章上的军衔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那种光是“我看你们怎么收场”的光。他扫了一眼场子,扫过那些鼻青脸肿的士兵,扫过那些被扯烂的军装,扫过地上一摊一摊的血迹——不严重,打架而已。他心里有数了。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人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耿继辉浑身是泥,脸上红一块黑一块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幅抽象画。他的军装扣子全掉了,领口扯到了胸口,袖子撕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胳膊。他的眼圈乌黑,嘴角破了,鼻梁上有一道血痂,但他跑得飞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他扑到刘汝民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声泪俱下——不对,没有泪,有汗,有泥,有血,但就是没有泪。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控诉。

“营座!狗日的东北军不讲理啊!上来就打我们!我们好好走我们的路,他们堵着不让!还先动手!营座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声情并茂,好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状纸。

刘汝民低头看着耿继辉那副“我是受害者”的嘴脸,嘴角抽了一下。他心里在想:你他妈真是个天才。但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张友亮站在远处,听见耿继辉的话,气得鼻子——不,鼻子已经气不疼了,疼的是肺。他的鼻子又红又肿,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两道鼻血已经干了,糊在脸上,黑红黑红的。他的脸肿了一圈,左眼青得像熊猫,嘴唇裂了一道口子,门牙松了,一说话漏风。他指着耿继辉,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含混,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的狠劲。

“你个小瘪犊子!你踏马的不要脸!谁先动手的?你一拳砸我鼻子上!我鼻梁骨都塌了!你他妈还说我们先动手!”

耿继辉看都没看他,抱着刘汝民的大腿不放,脸贴在刘汝民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营座您看他,他还骂人。”

张友亮的肺都要炸了。

赵冠宇走过来,走到刘汝民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态度端正,但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里也有一道光——那种光是“这事儿没完”的光。刘汝民还了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很大。赵冠宇的眼神里写着:你的人先动的手。刘汝民的眼神里写着:你的人先挡的路。赵冠宇的眼神里写着:你鸣枪你厉害。刘汝民的眼神里写着:你鸣你也厉害,但你不敢。赵冠宇的眼神里最后写了一句:这事儿没完。刘汝民的眼神里回了一句:没完就没完。

两个人同时放下手。

刘汝民转身,面朝自己的人,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是来收拾残局的”的从容。

“赶紧过来拍照!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以后打官司都是证据!”

一个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手里端着一台相机,他跑过来,在人群中东张西望,选好角度,调焦,然后喊了一声“别动”。没人敢动。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怕他拍下来,以后当证据。

“咔嚓——”镁光灯闪了一下,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东北军的士兵们被这阵仗整懵了。打架还带拍照的?打架还带留证据的?打架还带打官司的?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写满了“什么玩意儿”。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脸,有人转过身去,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被扯烂的军装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赵冠宇看着那台相机,嘴角抽了一下。他心里在骂:你他妈还带相机?你他妈是来巡逻的还是来拍电影的?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别丢人了”的无奈。

“把脸捂上。完蛋玩意。”

东北军的士兵们如梦初醒,齐刷刷地捂脸。有的用手捂,有的用袖子捂,有的把帽子拉下来遮住半张脸,有的干脆转过身去,只给相机一个后背。还有人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他的鞋是布鞋,没有鞋带,蹲下去又站起来了,脸更红了。

赵冠宇看着自己那些捂着脸、低着头的兵,心里那个滋味,像吃了一碗没放盐的面条,淡得他胃疼,但他不得不吃。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自己的人挥了一下手。

“撤!”

一个字,干脆利落。东北军的士兵们如蒙大赦,扶着伤员,捡起帽子,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北走。没人说话,没人回头,没人敢看山东兵那边。他们的背影在尘土中渐渐模糊,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

张友亮走在最后面。他的鼻子肿得跟馒头似的,眼圈乌青,嘴唇干裂,门牙松了一颗,走路一瘸一拐。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朝山东兵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憋屈,有一种“老子记住了”的恨意。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刘汝民站在吉普车上,双手叉腰,看着东北军撤退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事儿就算完了”的踏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耿继辉。耿继辉还抱着他的大腿,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切换到了“邀功”,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营座,我打了十几个。”

刘汝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个满意的微笑说道。

“回去加个鸡腿。啊,宝贝!”

耿继辉的嘴咧开了,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四月的桃花。

“谢谢营座!”

刘汝民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那些还在拍照的士兵面前,喊了一嗓子。

“行了,别拍了。收拾东西,撤。”

拍照的兵从黑布里探出头来,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场子,又看了看相机,说了一句。

“营座,胶卷还没拍完。”

刘汝民看了他一眼,说道

“留着下次拍。”

拍照的兵不甘心,又拍了两张——一张是地上的鞋印,一张是被扯掉的扣子,这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相机。

山东兵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爬上卡车。有人还在骂,骂东北军不讲理;有人还在笑,笑东北军捂脸;有人坐在车厢板上,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给旁边的人,另一半自己嚼了。饼干是硬的,嚼得嘎嘣嘎嘣,比打架的声音还好听。

刘汝民站在吉普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场子。尘土还在飘,但已经淡了。地上留下了一地的鞋印、扣子、布条、几滴干了的血迹,还有几个被踩扁的土坷垃。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小张的肩膀。

“走。”

吉普车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响。十辆卡车跟在后面,排成一列长长的车队,沿着土路朝南驶去。

车队卷起一路黄尘,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条金色的巨龙,贴着地面缓缓游动。

远处,东北军的队伍已经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赵冠宇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金色的巨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七绝·打完收工

打得鼻青脸肿时,相机一架证来迟。

捂脸撤退不甘也,留下鞋印几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