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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一结束,四月十一号,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老蒋回了金陵,张学良回了北平,刘湘回了四川,连白崇禧的甘蔗糖都从广西运到了青岛码头。热闹了三天的济南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冯诺也回到了他最舒服的状态——摆烂。

不是那种“我不想干活”的摆烂,是那种“我不想活了”的摆烂。他这几天一直在找绳子,不是找一根,是到处找。翻箱倒柜,翻得牛大力头皮发麻。他把抽屉拉开,把柜门打开,把床底下看了三遍,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牛大力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长官又在找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他看见冯诺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站在窗前,仰头看着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牛大力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他不是没经验,上回冯诺上吊就是他救下来的,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不敢声张,悄没声地出了门,一路小跑找到张亚博,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师长,长官又开始找绳了。”

张亚博正在看地图,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找绳子?那是要上吊。上吊还有得救,要是哪天冯诺拿起枪,对着自己脑门来一下,那就是投胎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嗒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牛大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能让他摸枪。”

牛大力咽了口唾沫:“枪倒是不怕,他不会打。上次在靶场他自己说的,没打过枪。问题是——他不会打,但他会扣扳机啊。对着自己扣就行,不用会打。”

张亚博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一个不会打枪的人,对着自己的脑袋扣扳机,成功率比会打枪的人还高——因为他不知道要瞄准哪儿,枪口怼上去就行。

在张亚博的授意下,牛大力干了一件他这辈子都觉得亏心的事——他在冯诺的餐食里下了点安眠药。不是毒药,是安眠药,分量不大,刚好够让冯诺多睡几个钟头。冯诺本来就成天赖床,多睡一会儿也没人怀疑。牛大力每天把药拌在小米粥里,看着冯诺喝下去,心里默念:长官,我不是害你,我是救你。

就这么着,一天一天过去了。冯诺睡得越来越沉,起得越来越晚,牛大力的良心也越来越疼。

四月十六号,济南的早晨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没撑开的大伞。

冯诺今天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不是他想起,是这几天睡太多了,腰疼。腰疼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床太软。席梦思是美国人送的,软得跟棉花似的,人陷在里面,翻个身都费劲。他揉了揉腰,骂了一句:“这破床,睡死人。”

他牵上骡子,出了门。

骡子现在胖得不像话了。肚子圆滚滚的,四条短腿撑着浑身的肥膘,走起路来肉一颤一颤的,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它跟冯诺并排走着,尾巴一甩一甩的,鼻孔里喷着热气,对这次“晨练”表示不满——它更习惯在院子里嚼胡萝卜,而不是在大街上溜达。

冯诺牵着缰绳,一边走一边跟骡子说话。他最近话少,跟人没话说,跟骡子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让你少吃点,你不听。胖成什么样了?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冯诺歪着头看了看骡子的脸——确实,肉太多,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骡子打了个响鼻,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管得着吗”的不屑。冯诺也不恼,拍了拍它的脖子:“行行行,你胖你有理。”

一人一骡,在济南城的大街上慢慢溜达,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巡逻的士兵看见他们,立正敬礼,冯诺摆了摆手,算是回礼。老百姓看见他们,有的笑,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喊“冯司令好”,冯诺点点头,也不说话。他就这么溜达了半个钟头,把骡子溜得直喘气,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回到司令部,牛大力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一个鸡蛋。冯诺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嘴,正好。他又喝了一口,咽了,放下碗,看着牛大力。牛大力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碗,表情有点不自然。

冯诺眯了一下眼睛:“你看我干嘛?”

牛大力赶紧把目光移开,声音有点发飘:“没、没看。我看看粥够不够。”

冯诺没再问,低头继续喝。牛大力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上午九点,司令部的小会客厅。

卜尔熙来得很急。不是“走得急”,是“来得急”。他的奔驰轿车在司令部门口刹出一道黑印子,轮胎都冒烟了。他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神色慌张,眼神迫切——这位德国驻华公使,平时最讲究体面,今天连体面都不要了。

他被带进小会客厅,冯诺已经坐在里面了。

冯诺今天穿了一身便装,他靠在沙发背上,腿上是猫,猫今天没睡,睁着眼睛看卜尔熙,眼神里写着五个字:你又来干嘛?

冯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放下。他看了一眼卜尔熙,发现这位公使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我是来谈生意的”从容,是那种“我有事求你别发火”的尴尬。嘴角往下撇着,眉毛往上挑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形状。

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你有屁快放”的直接。

“卜尔熙先生,什么事?”

卜尔熙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朝冯诺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微微欠身的鞠躬,是真真切切地把腰弯到了九十度,下巴差点碰到膝盖。他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我豁出去了”的悲壮。

“冯将军,请恕我们冒犯,接受我们的道歉。”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下——冒犯?道歉?德国人什么时候学会了道歉?他们不是一向都挺硬气的吗?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猜一下”的随意。

“你们坑我钱了?”

卜尔熙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脸更红了,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从猪肝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我不好意思”和“我不得不说”之间的颜色。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比这个严重”的艰难。

“比这个严重。”

冯诺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一池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表面上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不平静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嗒。

“说吧。什么事?”

卜尔熙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了,再拖下去,冯诺可能连听都不听了。他稳了稳心神,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德国有一位陆军中校,是某个摩托化部队的营长。”

冯诺看着他,没说话。他在等下文。

卜尔熙的语速慢了下来,像在挤牙膏。

“他在德国是坚定的装甲部队建设的支持者和推动者。”

冯诺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装甲建设?那玩意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卜尔熙忽然发现自己在绕圈子,赶紧刹住车。他看了一眼冯诺的表情——不耐烦了。那种不耐烦不是“你快点说”的不耐烦,是“你再不说我走了”的不耐烦。他不敢再绕了,直接说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一个快要被抢走的东西。

“他以个人身份,来到烟台,在冯将军您注资研发坦克的车间里,被督察总队给逮捕了。”

冯诺的手指停了。

他靠在沙发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看着卜尔熙,看了两秒钟。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但卜尔熙被那目光看得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凶,是因为空。一个人如果对你凶,你至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人如果对你什么都不想,那才是最可怕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间谍?”

卜尔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间谍!绝对不是间谍!他是现役陆军中校,是带着学习的目的去的——不是偷技术,是学习!学习!”

冯诺没理他的解释,继续问:“什么时候逮捕的?”

卜尔熙的脸更苦了,苦得像吃了一整根苦瓜。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跟冯诺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个月前。”

冯诺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月前?他的督察总队抓了一个德国陆军中校,关了一个月,他居然不知道?不是赵洪昌瞒着他,是赵洪昌觉得没必要说——抓个间谍,审完了该毙毙,该关关,报到冯诺这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但问题是,这个人不是间谍。

卜尔熙看着冯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在骂德国国防部的那群混账——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还从家里派个人去偷技术,也不看看赵洪昌是什么人?那是能把精英特工当白菜拔的主儿,你们一个现役中校,化个装就往人家坦克车间里钻,不是送死是什么?被抓了一个月才告诉他,让他来捞人。他拿什么捞?拿嘴?

卜尔熙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咽了下去。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尽力了你们别怪我”的无奈。

“他叫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化名汉斯·布伦纳,伪装成奔驰的底盘研发工程师。然后——被捕了。”

冯诺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古德里安?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前世。历史书上,二战时期,德国有个装甲兵将军,叫古德里安,“闪电战”的创始人,装甲兵的鼻祖。后来被希特勒免职,再后来——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一件事——这个人,是坦克战的专家。他跑到山东来,为了什么?学习?偷技术?还是——看热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玩味。

他靠在沙发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卜尔熙坐在对面,额头上全是汗。他不知道冯诺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古德里安的命,悬在冯诺一念之间。督察总队的大牢,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古德里安进去一个月了,还活着,说明赵洪昌还没审完,或者——还没决定怎么处理。

卜尔熙不敢再想了。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来求你的”的低姿态。

“冯将军,古德里安中校的行为,确实冒犯。但他没有窃取任何机密,也没有破坏任何设备。他只是——参观。看得太仔细了。被督察总队的人注意到了。”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信吗?

卜尔熙自己都不信。一个现役陆军中校,化名跑到人家的坦克研发车间,说是“参观”,谁信?

但他只能这么说。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替他们道歉”的诚恳。

“冯将军,德国国防部对此事深表歉意。他们愿意做出赔偿。只希望——人能活着出来。”

冯诺的手指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卜尔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人在哪?”

卜尔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回答:“在督察总队的看守所。具体位置——我不知道。”

冯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济南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还有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回去等消息。”

卜尔熙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快点”,但看着冯诺那张“你别废话”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朝冯诺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冯诺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卜尔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古德里安。装甲兵专家。闪电战的创始人。被他的督察总队关了一个月。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世界真他妈小”的感慨。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猫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嘎嘣的,对屋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也不知道一个叫古德里安的德国中校正在督察总队的大牢里蹲着,更不知道这个人是“闪电战”的创始人——它只关心今天的胡萝卜脆不脆。

七绝·古德里安

公使登门脸发灰,中校偷师一月回。

装甲先驱蹲大狱,冯郎摇椅笑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