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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大年初十,济南。凌晨四点。

穆勒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的眼睛像两个被烟头烫过的窟窿,眼眶乌青,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涣散。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中间只在沙发上眯了不到两个钟头,梦里全是高炉和转炉,炉火把他烤得浑身是汗,惊醒之后发现是暖气烧太足了。他的衬衫领口敞着,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去了,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桌上的咖啡换了十二杯,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凉了又倒、倒了又换,换来换去还是凉。

一百多个德国人,在穆勒的临时办公室里挤了三天两夜。克虏伯、蒂森、西门子、巴斯夫、奔驰——五家公司的工程师、造价师、设计师、地质勘探员、物流规划员——把穆勒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作战指挥部。图纸贴满了四面墙,沙发、茶几、地板、床铺上全是文件和计算纸。打字机的嗒嗒声、计算器的嗡嗡声、电话铃声、争吵声、骂娘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八宝粥。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淌在图纸上,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醒。有人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发呆。有人在走廊里对着电话吼,德语、英语、中文夹杂在一起,骂的是谁也不知道。

穆勒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面前那份尚未完成的方案。五百万吨。不是五十万吨,不是一百二十万吨,是五百万吨。高炉要几座?转炉要几座?轧机要几套?焦化厂、烧结厂、炼铁厂、炼钢厂、轧钢厂——配套的发电厂、水处理厂、铁路专用线、原料码头、成品码头——工人宿舍、医院、学校、食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一座钢铁厂,是一座钢铁城。他在克虏伯干了二十年,主持过无数次钢铁项目谈判,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甲方。你要五百万吨?行。给你方案。但你别嫌贵,别嫌慢,别嫌麻烦。

穆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朝屋里那帮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德国人喊了一嗓子。

“继续!天亮之前,必须拿出完整方案!”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嗓子都哑了。打字机又响了起来,嗒嗒嗒嗒,像一挺正在扫射的轻机枪。

上午九点。冯诺还是没有起床。不是他不想起,是昨晚跟徐树铮聊到很晚,聊汪精卫的事,聊国际舆论的事,聊美国人要来抢生意的事。聊到最后,徐树铮走了,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美国人的事——道格和布劳恩把消息散出去了,美国那些钢铁巨头肯定要炸锅。冯诺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好戏看了”的期待。

三花猫趴在床尾,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嘎嘣的,节奏稳定,像一台老式节拍器。牛大力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长官,穆勒先生来了。说是方案做好了。”

冯诺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没摸到茶碗,摸到了三花猫的尾巴。猫“喵”了一声,跳下床跑了。冯诺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又闭上了。

“让他等着。”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他跑到会客厅,穆勒正站在门口,两只手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脸上的表情介于激动和崩溃之间。他的黑眼圈像两个半圆的汤碗挂在眼下,颧骨凸出,脸颊凹陷,整个人像是刚从集中营里放出来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我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光。

穆勒看见牛大力,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冯将军呢?”

牛大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总座还没起。让您等着。”

穆勒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那摞文件,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已经等了三天了,不差这一会儿。

“好。我等着。”

他走进会客厅,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文件摞起来有半人高,压在茶几上,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他坐在沙发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不到十秒钟,鼾声响了起来。

走廊里又来了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美国人。

道格走在最前面。他的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挂着笑容,那种笑容不是“我有好消息”的笑,是“我给你们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的笑。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穿西装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留着胡子,有的刮得干干净净。他们穿着不同款式的西装,打着不同颜色的领带,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兴奋、急切、势在必得。

美国钢铁公司的代表走在道格右边,姓摩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他的手不是教授的手,是大资本家的手——白白净净,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不是用来干活的,是用来签支票的。共和钢铁公司的代表走在道格左边,姓洛克,四十出头,秃顶比道格还严重,圆脸,肚子微微发福,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他的眼神不弥勒佛,那种光是“老子来抢单子了”的光。通用电气的代表走在后面,姓韦斯特,三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的表情是那种“我是搞技术的,我不掺和政治,但我得来”的认真。还有其他美国公司的代表,伯利恒钢铁、西屋电气、杜邦化学——十几个人,乌泱泱地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一群迁徙的角马。

布劳恩跟在最后面。他的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种笑跟道格不一样。道格的笑是“我办成了大事”的笑,布劳恩的笑是“我跟道格一起办成了大事”的笑。他的心里有点慌——美国人来了这么多,冯诺会不会觉得他多事?会不会觉得他跟道格抢风头?他看了一眼道格的背影,道格走得大步流星,好像早就想好了怎么跟冯诺交代。布劳恩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加快了脚步。

赵洪昌站在司令部门口。他的腰杆笔直,军装笔挺,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看谁都像间谍”的冷淡。他看着那群美国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调一个营来。全副武装。督察营。”

传令兵愣了一下。“总队长,一个营?”

赵洪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不该问别问。传令兵脚跟一并,转身跑了。不到半个钟头,督察营的七百五十人在司令部大楼外面列队完毕。卡其色军装,钢盔锃亮,春田步枪杵在地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们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守在门口,第二梯队守在走廊,第三梯队守在会客厅外面。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来。

美国人看见这么多兵,脚步慢了下来。摩根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那些士兵,又看了看道格,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确定这里安全吗”的试探。

“道格,这是——欢迎仪式?”

道格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欢迎仪式?这是防暴警察。赵洪昌把他们当成来闹事的了。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山东的规矩,贵宾到访,军队护航。习惯了就好。”

摩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再接话。洛克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吓的。韦斯特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像抱着一颗刚被赦免的脑袋。

美国人被请进了二楼的另一间会客厅。不是冯诺常用的那间,是隔壁那间。房间小一些,没有沙发,只有几把硬木椅子和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茶杯,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美国人坐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摩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咽了,放下杯子,看着道格。

“道格,冯将军什么时候见我们?”

道格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门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但你们别急”的安抚。

“快了。冯将军的作息比较——特殊。你们再等等。”

洛克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来谈大生意的”的自信。

“不急。四亿两千万美金的项目,等得起。”

韦斯特没有接话。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笃定。

走廊里,穆勒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群美国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一个路过的卫兵,问了一句。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卫兵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美国来的。谈钢铁厂合作的。”

穆勒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猪肝紫。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美国人?美国人来干什么?钢铁厂?克虏伯的方案还没交,美国人就来抢了?他转身走回会客厅,拿起那摞半人高的文件,抱在怀里,大步朝冯诺的办公室走去。

牛大力正端着茶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穆勒那副样子,吓得往旁边一闪,茶洒了半碗。穆勒没有看他,直接走到冯诺的卧室门口,抬起脚,踹了一下门——不重,但响。

“总座!穆勒求见!”

屋里没有声音。穆勒又踹了一下。门开了。冯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左边的脸被压得红了一片。他看着穆勒,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了一句。

“方案做好了?”

穆勒指着那堆方案,声音沙哑但坚定。

“好了。五百万吨,四年半建成,投资四亿一千八百万美金。方案细节全在这里。”

冯诺看了一眼那堆文件,点了点头。

“放那儿吧。我让徐树铮看。”

穆勒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熬了三天两夜,一百多人拼了命,拿出了一套十六米高的方案,冯诺连翻都没翻开,就让徐树铮看。他的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飞奔而过,但他忍住了。他是克虏伯的代表,是德国人,德国人有德国人的体面。他不能在一个穿着睡衣、光着脚的年轻人面前失态。

穆勒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冯将军,我听说美国人来了。”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然后呢?

穆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们才是最好的”的执着。

“克虏伯的方案,是全球最好的。美国人的技术,跟我们不是一个级别。”

冯诺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他看着穆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完了没有”的淡然。

“好不好,比了才知道。公开招标,公平竞争。谁的条件好,就用谁的。”

穆勒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时慢了许多。

隔壁会客厅里,美国人也等得不耐烦了。摩根又喝了两杯茶,洛克看完了三份报纸,韦斯特把他的公文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了五次。道格站在门口,看着走廊,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他在心里把冯诺问候了八遍——祖宗八代,一个不落。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他是道格投资公司的经理,是冯诺在美国的金融代理人,是今天这场大戏的总导演。他不能慌。

布劳恩蹲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喝,也没放下。他在想——道格这招到底管不管用?美国人来了这么多,冯诺会不会觉得他们多事?会不会觉得他们跟德国人抢生意?他看了一眼道格的背影,道格的背影很直,很稳,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布劳恩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七百五十个督察兵站得整整齐齐,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走廊尽头,冯诺的卧室门开了。徐树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一张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又有戏看了”的光。他走到隔壁会客厅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美国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摩根第一个伸出手,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

“徐总参谋长,久仰久仰!鄙人摩根,美国钢铁公司东亚区代表。这次来山东,是希望能跟贵方合作,共同建设五百万吨钢铁联合企业。”

徐树铮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不轻不重,不远不近。

“摩根先生,欢迎。冯将军还在处理一些——私事。请稍候。”

摩根的笑容薄了几分,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不急不急。我们等得起。”

洛克也凑了上来,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一个快要被抢走的东西。

“徐总参谋长,共和钢铁公司在重型钢铁设备制造方面有丰富的经验。我们跟美国钢铁不一样,我们是专门做——”

徐树铮摆了摆手。那个手势不大,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洛克的话被切断了,像一把刀切在了喉咙上。他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徐树铮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不是来听你们自我介绍的”的公事公办。

“诸位,山东的原则是——公开招标,公平竞争。谁的条件好,就用谁的。德国人的方案已经提交了,四亿一千八百万,四年半建成。你们可以在今天之内提交方案。冯将军会组织专家评审。”

美国人的脸色变了。摩根的嘴角抽了一下,洛克的眉头皱了一下,韦斯特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四亿一千八百万。这个数字,是克虏伯的底价。他们想压价,就得比这个低。但压低了,利润就薄了。利润薄了,股东就不高兴。股东不高兴,董事会就不高兴。董事会不高兴,他们就得卷铺盖走人。

摩根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徐总参谋长,四亿一千八百万,德国人能拿出来的,我们也能。而且我们的技术更新,交货周期更短,融资成本更低。”

韦斯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搞技术的”的笃定。

“通用电气可以提供全套发电和电气化设备。从原料码头到成品仓库,从采矿到轧钢,全流程电气化。效率比德国方案至少高百分之十五。”

洛克不甘落后,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

“共和钢铁可以提供轧钢设备。宽厚板轧机、热连轧机、冷连轧机——都是美国最新的技术。德国人的设备,比我们落后至少五年。”

徐树铮听着,点着头,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你们继续争”的玩味。

走廊里,福特公司的谢特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是今天这批美国人里最尴尬的一个。福特早就知道威海卫要划拨给美国作为特殊口岸的消息,但他没有告诉其他美国公司。他想吃独食——先拿下卡车生产线的合资项目,再慢慢渗透其他领域。现在好了,道格和布劳恩把消息一散,所有美国公司都来了。他的“独家优势”没了,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摩根刚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哼了一声。洛克连看都没看他。韦斯特倒是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吃独食的货。谢特的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心虚。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凑到徐树铮面前说几句话。摩根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洛克侧过身,把他隔在了外面。韦斯特假装没看见。谢特站在人群后面,张着嘴,想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洪昌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群美国人像一群争食的锦鲤一样挤在会客厅门口,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群乌合之众”的冷淡。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再加一个连。把走廊也封上。”

传令兵脚跟一并,转身跑了。

美国人在会客厅里等着,德国人在隔壁会客厅里等着,冯诺在卧室里穿着睡衣、光着脚、蹲在床边找拖鞋。三花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对屋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嘎嘣的,节奏稳定,像一台老式节拍器。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卧室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冯诺从床底下找到了拖鞋,穿上,站起来,整了整睡衣的领口——扣子还是扣错了位,领口歪到了一边。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大年初十的寒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头发更乱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牛大力。

“徐树铮在哪?”

“在隔壁会客厅,跟美国人说话。”

冯诺点了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接会客厅。徐总参谋长。”

电话那头传来徐树铮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小司令?”

冯诺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内容让徐树铮的嘴角翘了起来。

“告诉德国人和美国人,方案先交。评审需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公布结果。让他们别在门口堵着了,怪吓人的。”

徐树铮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小子真会来事”的笑。

“好。”

他挂了电话,走进会客厅,站在那群美国人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诸位,冯将军说了,方案先交。评审需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公布结果。你们可以先回去,等通知。”

摩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是美国钢铁的代表,是来谈大生意的,不是来等通知的。但这是山东,是冯诺的地盘。你不想等,可以走。有的是人等。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好。一个星期。我们等。”

洛克也不甘落后,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没问题。共和钢铁随时准备配合。”

韦斯特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写着“我等得起”。

美国人陆续走出了会客厅。摩根走在最前面,洛克跟在后面,韦斯特夹在中间,谢特落在最后面。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有抱怨。因为抱怨没用。在山东,冯诺说了算。

德国人还在隔壁会客厅等着。穆勒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堆半人高的方案,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他的黑眼圈更深了,眼袋更大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白菜。

徐树铮推门进来,看着穆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穆勒先生,方案先留下。冯将军说了,评审需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公布结果。”

穆勒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徐树铮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沙哑但坚定。

“好。克虏伯等得起。”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平稳,像一匹认了命的老马。

走廊里,赵洪昌看着德国人和美国人从两个方向走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总算清净了”的如释重负。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督察营,撤回。留一个连在门口就行。”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冯诺坐在卧室里,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嚼。徐树铮推门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冯诺。

“德国人走了。美国人也走了。方案都交了。一个星期后评审。”

冯诺嚼饼干的动作没停。他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徐树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踏实。

“行。让耿元秋组织专家评审团。国内外的都请。别让德国人说我们偏心,也别让美国人说我们不公。”

徐树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冯诺。

“小司令,四亿多的项目,您不亲自看一眼方案?”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看就行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让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就行。我看不懂。”

七律·美国人来了

德人两宿眼如坑,百页千章十六层。

克虏伯方呈方案,美商蜂拥到泉城。

赵郎调得督营列,福特孤行怨自生。

且待一周评甲乙,小冯鼾起骡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