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一九三一年一月三十一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栖霞。

天气不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懒洋洋地照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风也不刮了,骡子难得不用缩着脖子嚼胡萝卜,尾巴甩得比平时欢快了几分。三花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像一团被人遗忘在阳光下的旧棉袄。

徐树铮站在指挥部后院的院子里,脸色比今天的天气差多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将官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我是来办正事的”认真劲儿。他从济南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一路颠簸,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就是为了来见冯诺。结果到了栖霞,指挥部的人告诉他——总司令还在睡觉。

徐树铮以为自己听错了。“还在睡觉?快中午了。”

卫兵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总司令还没起。”

徐树铮站在院子里,等了快一个钟头了。他的脸色从“认真”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难看”,从“难看”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我想骂人”和“我不能骂人”之间的颜色。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他的目光盯着冯诺卧室那扇紧闭的门,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够疼。

牛大力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骡子。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徐树铮,一会儿看看那扇门,一会儿又看看徐树铮,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是怕徐树铮,他是怕自己说错话给冯诺惹麻烦。但看着徐树铮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他觉得再不说话,麻烦可能更大。

他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小心翼翼地蹭到徐树铮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老将军,您可以直接进的。”

徐树铮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牛大力的脸上。

那一眼,骡子都打了个冷颤。骡子嚼胡萝卜的节奏明显慢了一拍,耳朵往后贴了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嚼。三花猫从墙头上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活该。

“你说什么?”徐树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

牛大力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总座的卧室……是可以直接进的。要是没人叫他,他能睡一天。要是有急事,直接进去叫醒总座就行。赵处长、张师长、刘师长、李师长——他们都是直接进的。”

徐树铮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的质问。

“你为什么不早说?”

牛大力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他的表情写着“这不是我的错”,嘴皮子一哆嗦,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

“您也没问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骡子不嚼了,猫不睡了,连风都停了。牛大力说完就后悔了,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肉上,想跑又不敢跑,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树铮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你行”的无奈。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冯诺的卧室走去。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节奏急促,像一阵鼓点。

他走到门口,伸手一推。

门没锁。

徐树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堂堂山东省保安司令,手握十八万大军的封疆大吏,卧室门不锁,谁都能进。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已经不想再惊讶了。在栖霞待了不到一个钟头,他受到的惊吓比过去六年加起来都多。

他推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晃晃的阳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暖气烧得足,屋子里暖烘烘的,混合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像是猫毛,有点像是压缩饼干,有点像是没洗的袜子。

冯诺躺在床上。

他的姿势很奇特——不是躺,是“瘫”。整个人陷在席梦思床垫里,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胳膊伸在外面,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跟谁要什么东西。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子,左边的脸被压得红了一片,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鼾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呼——哧——呼——哧——像一台老旧的蒸汽机在艰难地运行。

徐树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冯诺。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想开口,每次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把冯诺和历任他辅佐过的长官做了一个对比——段祺瑞每天五点起床,批文件、见客、练拳、吃早饭,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张作霖虽然粗,但也是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军务。冯诺呢?

快中午了,还在睡。

徐树铮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冯司令。”

冯诺没反应。

“冯司令。”徐树铮拔高了一度。

冯诺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被子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后背。他的睡衣皱巴巴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到肩膀上了。

徐树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冷静,冷静。念完了,开口,声音拔高了三度,带着一种“你再不起来我就掀被子了”的狠劲。

“冯诺!”

冯诺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不是那种“精神抖擞”的睁,是那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睁,眼球上蒙着一层水雾,瞳孔涣散,像两台没通电的灯泡。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头歪过来,看见了站在床边的徐树铮。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你打扰我睡觉了”的抱怨,头还陷在枕头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徐树铮把那个暴躁的小人按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平,放稳,放得不像是在骂人。

“段公祺瑞,到访济南。小司令是不是宴请一下?”

冯诺的头终于离开了枕头。不是慢慢抬起来的,是弹起来的——腰腹发力,后背离床,脑袋悬空,动作之快,把床脚的三花猫吓得“喵”一声蹿了出去。他的眼睛从“没通电”变成了“半通电”,瞳孔里有了那么一点点光。

“段祺瑞?到了?”

“到了。前天到的。”徐树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他的牙根咬得紧紧的。

冯诺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他想了想,想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

“可以。宴会设在济南。还有,给段老递个红包。”

他顿了顿,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耿元秋!”

没人应。耿元秋在军需处,隔着好几个院子呢。牛大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徐树铮一眼,又看了看冯诺,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长官,耿处长在军需处。”

“去,把他找来。让他准备十万美金的红包。给段老。”

牛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缩回脑袋,跑了。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徐树铮站在床边,嘴巴张着,没有合上。十万美金。不是十万大洋,是十万美金。他给段祺瑞当了一辈子门生,从来没有一次给过十万美金。冯诺张嘴就是十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大方,还是真的不懂钱?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忙前忙后给你拉关系你就给我看这个”的委屈。

“就这?”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不然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内容让徐树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我们一直计划建立一个军校。在花旗银行设立了一个基金,两百万美金。这个钱一直没有花出去,老将军安排一下吧。”

徐树铮的嘴巴合上了,又张开了。两百万美金。军校。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起来——军校不是随便找几间房子、请几个教官就能办的。需要场地、教材、教官、经费、生源、制度、管理。这些东西,两百万美金够不够?够。关键是放在谁手里、谁来办。

他的嘴咧开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从“我想骂人”切换到了“这个活儿我接了”。

“保定军校如何?”

保定军校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笃定。保定军校,段祺瑞的根基,北洋军官的摇篮。六千多名毕业生遍布全国,从中央军到地方军,从桂系到晋绥军,从西北军到东北军,到处都有保定系的人。如果能在山东重开保定军校,段祺瑞当校长,他当教务长——那不仅仅是培养军官的问题,那是——名分。

冯诺的头已经落回枕头上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开始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他的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像是梦呓,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行行行——都行——赶紧把军校开起来——把军官的问题解决了——三个主力师编制冗余——影响战斗力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说完,呼吸就变得均匀了。呼——哧——呼——哧——又睡着了。

徐树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已经进入梦乡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长官”的恍惚。

他想起段祺瑞。段祺瑞事必躬亲,批文件批到深夜,见客见到手软,练兵练到腿肿。他想起张作霖。张作霖虽然粗,但军务从不假手于人,每一份调动命令都要亲自过目。他想起冯国璋,想起曹锟,想起吴佩孚——每一个都是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争权,拼了命地往上爬。

冯诺呢?他连地图都看不懂。他把军官任免、财政、军权全部分了出去。他躺在床上睡觉,让别人去干活。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操心。

但奇怪的是,他的军队在打仗,他的工业在建设,他的地盘在扩大,他的钱在增加。他的手下——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赵洪昌——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他不需要事必躬亲,因为他把对的人放在了对的位置上。

徐树铮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不是懒,是聪明。不是什么都不懂,是懂了自己不需要懂。不是不管,是知道该交给谁管。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缩成一团、鼾声如雷的年轻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吧,算你狠”的无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很轻,很稳。

院子里,牛大力正蹲在骡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胡萝卜,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看见徐树铮出来,赶紧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徐树铮看了他一眼。

“你们长官——一直都是这样的?”

牛大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长官说了,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他不懂的,不瞎指挥。他懂的,也不一定指挥。”

徐树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不认可。他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牛大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蹲下来,把那根胡萝卜塞进骡子嘴里,嘴里嘟囔了一句。

“吓死我了……”

骡子嚼着胡萝卜,翻了个白眼。

三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了。

七绝·叫醒

日上三竿门不开,老将院中久徘徊。

勤务兵说无锁扣,推门但见睡颜歪。

十万美金装红纸,二百万元建校材。

莫道长官不管事,该他管的你得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