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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2月29日,北平,顺承王府。

马上就过年了。离元旦还有两天,离春节也不远了。王府里里外外挂上了红灯笼,门框上贴了新对联,院子里的几棵老松树上缠了红绸子,风一吹飘飘悠悠的,像几条不肯冬眠的红蛇。下人们进进出出,端茶的、送水的、搬年货的、贴窗花的,忙得脚不沾地。大灶上炖着肉,香味从后院飘过来,飘得满院子都是,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张学良没在正堂,在偏厅。

偏厅不大,但暖和。地龙烧得旺,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得人懒洋洋的,只想坐着不想站着,只想躺着不想坐着。一张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铺着绿绒布,四把椅子各占一方。麻将牌码得整整齐齐,骰子在桌面上滚来滚去,哗啦哗啦的,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蚱。

张学良坐在主位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头顶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外面罩着貂皮马甲,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老子今天不办公”的悠闲。

他对面坐着于学忠,左边是万福麟,右边是王树常。三个人都是东北军的高级将领,肩章上的星星晃得人眼晕。于学忠是湖北人,但长得像东北大汉,膀大腰圆,往那一坐像一座铁塔。万福麟是吉林人,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王树常是辽宁人,中等身材,不爱说话,打麻将也不爱说话,摸牌打牌都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手气却出奇的好,已经连胡了三把。

“八万。”于学忠打出一张牌,力道不小,牌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撞到牌墙才停住。

“碰!”万福麟把牌一推,从牌墙上摸了两张,又打出一张,“九筒。”

张学良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又看了一眼万福麟打出的九筒,嘴角撇了一下,没要。他伸手去摸牌,手指在牌背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跟那张牌商量——你是好牌还是赖牌?摸回来一看,是一张白板,没用。他把白板扔出去,顺手弹了弹烟灰。

“总司令,您这手气可不咋地啊。”于学忠笑着调侃了一句,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老菊花。

张学良翻了个白眼,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手气不好赖牌,牌不好赖桌子,桌子不好赖椅子。反正不是我的问题。”

万福麟哈哈大笑,笑得眼镜都快从鼻梁上滑下去了。王树常没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配合。

气氛正好,牌局正酣,于学忠刚摸了一张好牌,眼睛都亮了,正准备胡——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不大,但很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朝屋里扔了一个雪球。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于学忠手里的那张好牌还没来得及摊开,就捏在了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幕僚长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军装,套着黑呢大衣,大衣上沾着雪沫子,还没来得及化。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生病,是那种“我有坏消息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完了”的形状。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攥得指节发白,文件的边角都被汗水浸湿了,皱巴巴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屋子里欢快的气氛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嗤”地一下灭了。

于学忠把那张好牌放下了,没胡成。万福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他没推回去。王树常终于抬起头看了幕僚长一眼,那双平时不爱看人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安。

张学良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手边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在缸底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他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幕僚长,目光不怒不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重得像一块铁。

幕僚长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走到八仙桌旁边,站定,没有坐。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麻将牌,看了一眼于学忠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打出去的牌,然后收回目光,翻开手里的文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总司令,老家出大事了。”

张学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敲了一下,嗒。

幕僚长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举到胸前,念了起来。

“根据最新的情报,截至昨天,十二月二十八日,东北人口外流——约二十万人。”

偏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切时间。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下人们搬年货的脚步声,远远的,轻轻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安静得能听见麻将牌上的釉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的细碎的光——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光在闪,像一只只冷冰冰的眼睛。

于学忠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二十万人,不是两千,不是两万,是二十万。一个整编集团军的人数,从东北跑了。

万福麟的眼镜终于从鼻梁上滑了下来,挂在鼻尖上,他没有推回去,就那么挂着,像一只停在脸上的蜻蜓。

王树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张学良没有看幕僚长,他看着桌上那堆麻将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正面朝下,看不见花色。他伸手摸了一张,翻开,是一张红中。他把红中放在桌上,用食指按着,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幕僚长。

“详细说一下。”

幕僚长翻开文件的下一页,声音低了几分,但语速快了起来。

“外流的人口,几乎都是祖籍山东。开始的时候,是在日本工厂、日本控股的矿山里干活的劳工。他们回山东,我们最初以为是回家过年。每年这时候都有人回去,过了年再回来,正常。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在东北有自己的产业、有铺面、有耕地、有房产的人,也开始变卖家产了。不是一家两家,是大面积抛售。哈尔滨、长春、沈阳、吉林、大连,到处都在卖。价格跌得离谱,一间原本值五百大洋的铺面,现在开价三百都没人要。”

张学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幕僚长继续说:“那些变卖的产业,几经流转,一多半被日本人买走了。价格压得很低,几乎是白捡。日本人的商社、会社、银行,趁火打劫,低价收购。一间铺子,龙国人不要,日本人要;一块地,龙国人不敢买,日本人敢买。”

“为什么?”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幕僚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因为他们经常被小鬼子欺负。尤其是靠近日本人聚居区的地方。日本浪人当街杀人,强买强卖,违法乱纪——这些几乎就是日常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幕僚长把文件翻到下一页:“近期,鬼子的行为变本加厉。很多人都受够了。尤其是有产业的人,不想再忍了。而且——山东没有小鬼子。冯诺把鬼子赶走了。所以,他们要回山东。”

张学良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嗒。

“已经成为趋势了吗?”

幕僚长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坦诚,也有无奈。

“是。已经成为趋势了。而且——现在刚刚是萌芽期,预计在明年二月,会达到高峰。”

张学良靠在椅背里,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数字在飞——二十万,萌芽期,二月份高峰。东北两千九百万人口,其中山东籍的,七百万人。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东北两千九百万人口,山东籍的有七百万人。这七百万人要是全回了山东,东北还剩什么?”

幕僚长没有接话。

张学良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不信”的倔强:“山东吃得下那么多人吗?”

幕僚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未必吃不下。”

张学良的眼睛眯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嘀嗒嘀嗒。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绸子飘来飘去。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幕僚长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想说、但不说不行的事。

“冯诺正在山东大搞基建。修路、修港口、修机场、修国防工事、修工厂厂房。这些活,都需要人。大量的、不要命的、肯吃苦的人。从东北回去的那些山东人,在鬼子的工厂和矿山里干了多少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他们回去,就是现成的劳动力。不用培训,不用适应,直接就能上手。冯诺那边的工厂还没投产,但基建已经铺开了,正缺人手。这批人回去,正好填上。”

他顿了一下,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而且——现在走的,基本上都是苦哈哈。在工厂里干活的、在矿山里卖命的、在码头上扛包的。这些人没什么产业,说走就走,一张车票的事。但是——过段时间,走的就是小老板了。开饭馆的、开杂货铺的、开茶馆的、开旅店的。这些人有产业,变卖需要时间。等他们卖完了,就该走了。小老板走了,接下来就是地主。地主走了,就是工厂主。一层一层,从上往下,从下往上,从中间往两边——全都在走。”

张学良的手指停了。

幕僚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张学良一个人说悄悄话,但偏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要是都走了,东北的税收可就垮了。小老板交营业税,地主交田赋,工厂主交工商税。他们走了,谁来交?日本人?日本人买了他们的铺子、买了他们的地、买了他们的工厂,日本人会交税吗?他们不交。他们不但不交,他们还要从东北往外搬东西。煤、铁、粮、木材——全往日本运。运走了,就不回来了。”

幕僚长说到“日本人”三个字的时候,偏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

不是温度降了,是人变了。

张学良的眼睛瞪大了。不是那种“稍微瞪大一点”的瞪大,是那种“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瞪大。他的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火苗在跳,他的瞳孔也在跳。

于学忠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杯口离嘴唇不到一寸,但那一寸,他死活送不到。他的手指在抖,茶汤在杯里晃,晃出一道道细小的涟漪,像是有人在杯子底下轻轻敲着摩斯电码。万福麟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去推,就那么挂着,两只眼睛从镜片上方露出来,瞪得像铜铃。王树常终于不画圈了,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像一只趴在冰面上的壁虎,一动不动,但你能感觉到那只壁虎的心脏在狂跳。

幕僚长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张学良脸上,像是在给一个病人下诊断书,每一个字都要让对方听清楚、听懂、听进去。

“那些店铺、产业,一大半都被鬼子买走了。”

张学良的瞳孔又缩了一下。从“瞪大”到“收缩”,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但我不愿意面对”的苦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嚼一颗没剥壳的花生,嚼不烂,咽不下,吐不出来。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你说,那些店铺,产业最后一大半都被鬼子买走了。”

这不是问句,是确认句。他知道了,他听懂了,他不想相信,但他不得不信。

幕僚长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沉重,像是脖子上挂了一块铁。

“没错。小鬼子正在大量囤积。他们在用白菜价收购龙国人的产业,一间铺子、一块地、一座工厂——只要肯卖,他们就敢买。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吐出来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从东北回山东的火车票已经买不到了。不是卖完了,是根本买不到。票贩子把票价翻了四倍,还是有人抢着买。一张从沈阳到烟台的硬座票,平时两块六,现在卖十块。十块大洋,够在乡下买半亩好地了。但还是有人买。为什么?因为再不买,就回不去了。”

张学良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在思考”的眯,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眯。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亮光,是刀光。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推椅子,椅子自己往后滑了半尺,四条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惨叫。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封锁边境。”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

“禁止抛售资产。从今天起,所有龙国人的产业,一律不准卖给日本人。谁卖,抓谁。谁敢买,也抓。工商局、税务局、警察局、宪兵队——全部给我动起来。谁敢在这时候发国难财,老子毙了他。”

幕僚长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在思考什么。他在想——封锁边境,命令好下,执行起来呢?南满铁路沿线全是日本兵,你封锁边境,关东军能答应?禁止抛售资产,日本人收购铺子,不是从龙国人手里买的吗?不卖给你,你抢怎么办?人家有枪。这些道理,幕僚长懂,张学良也懂。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是要表态的时候。是要让在场的人都知道——总司令急了,总司令怒了,总司令要动手了。

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后面的事。

于学忠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万福麟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王树常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站了起来。三个人站成一排,朝张学良立正敬礼。

“是!”

一声齐吼,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学良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院子里的红灯笼,穿过北平灰蒙蒙的天空,落在东北的方向。那里有他的老家,有他的爹留给他的基业,有七百万正在打包行李的山东人,有数以万计正在变卖家产的小老板、地主、工厂主。还有日本人——正在用白菜价收购一切的日本人。

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哭。红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绸子飘来飘去,像一串串被吓飞了的红鸟。

那些红鸟飞啊飞,飞向南方。飞过山海关,飞过天津,飞过济南,飞到山东,飞到栖霞,飞到那个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嘴里嚼着饼干的年轻军阀身边。

落地的时候,变成了一张张船票,一张张车票,一封封家信。

“哥,回山东吧。这儿没有鬼子。”

鹧鸪天·年关

红绸乱舞雪打灯,偏厅牌局正酣横。

一声“老家出大事”,二十万人已南征。

牙咬碎,眼通红,七百万众去留争。

鬼子抄底白菜价,封边禁售令匆匆。

于学忠,杯停半空;万福麟,镜挂鼻中。

王树常,手停画圈;总司令,拍案喝令——

“从今谁敢卖祖业,老子先毙后报功!”

窗外寒风撕旧帜,红灯笼,东倒西歪像逃兵。

火车票,涨四倍,买不到,挤不上,月台人海似潮涌。

不是东北不留人,是那浪人刀太冷。

不是老乡不念旧,是那祖宗坟朝南。

雪埋黑土三千里,不如烟台一张船票轻。

年关难过年年过,今年过了,明年——

要么回关内,要么,把鬼子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