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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2月1日,金陵。

宋子文站在财政部大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奶皮,他懒得换。窗外的金陵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几个黄包车夫缩在车把后面打盹,哈出的白气刚冒头就被风撕碎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还是哪个小孩在瞎放。

他的心情跟这天一样——灰。

昨儿个他去库房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看了差点没当场厥过去。库房里头空空荡荡,耗子跑进去都他妈得含着眼泪出来——实在找不到一粒米。国库里的文职人员,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渴望,一种超越了名利,对金钱的纯粹渴望。

那种眼神让宋子文很羞恼,心里冒出来一句“这次我真的没有贪到多少”。

他兜里有钱,他自己有钱,但那是他的钱,不是国库的钱。他自己能从国库里少拿点就是良心发现了,自己还往里面搭点?不要扯淡了,就算是自己吐出点钱发了这个月,下个月怎么办?下下个月怎么办?财政部又不是他开的。

虽然吧,他心里头也琢磨过——财政部确实跟自家开的也差不离。宋家在金陵的宅子,光花园就好几亩。姐姐嫁了先总理,妹妹嫁了老蒋,他是国舅爷,是财政部长,是金陵政坛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国库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敢放个屁?

问题是——国库得先有钱啊。

现在这破国库,连他妈屁都没有。

宋子文靠在窗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在想辙。关税,商税,工业税,三座大山,得一座一座地爬。

关税这块儿,外国人不交税。这帮洋鬼子在龙国的地盘上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税交得跟打发叫花子似的。这个问题好办——让外交部去谈,跟英国人谈,跟美国人谈,跟法国人谈,谈不下来就磨,磨不下来就吵,反正关税自主这事儿,早晚得办。他有的是耐心。

问题是——走私。

这事儿就不是耐心能解决的了。

走私的人不是小贩,不是黑帮,是军阀。这帮王八蛋不用暗港,不用渔船,直接用军港,用军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船往码头一靠,货卸下来,卡车拉走,税?一毛没有。你问他为什么不交税?他反问你一句:啥是税?

宋子文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惨叫。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一支笔。他要在纸上把那些王八蛋一个一个列出来,看看哪一个是他能动的。

第一个:张学良。

这孙子在有军舰,有商船,日本人不拦他的货。他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跟金陵若即若离。你跟他说交税?他跟你说东北军饷还没发呢。他的地盘上,他的军队说了算。你派税务官去?去了也是白去,去了也是白给,去了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宋子文在张学良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第二个:陈济棠。

广东土皇帝,香港就在旁边,英国人的货船来来往往。他的地盘上,海关是摆设,商税是笑话。你收你的税,他赚他的钱,互不干扰。你要是在广东收税收到他头上?他能让你的人出不了广州城——不对,是出不了火车站。连站台都出不去。

宋子文又画了一个叉。

第三个:龙云。

云南王,边境上千公里的边境线,法国人的货物从越南进来,英国人的货物从缅甸进来。他的部队在山里剿匪,他的商队在边境赚钱。你跟他说交税?他跟你说山高皇帝远——远到他妈的都快到外国了。

宋子文又画了一个叉。

第四个:李宗仁。

新桂系的老大,跟金陵打了两次仗的冤家。中原大战他出兵打老蒋,蒋桂战争他差点把老蒋赶下台。他跟金陵的关系,用四个字就能概括——去他妈的。你跟他说交税?他说等我心情好了再说。他心情什么时候好?等你老蒋下台的时候。

宋子文又画了一个叉。

第五个:冯诺。

宋子文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名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他妈该怎么形容这个人”的无奈。他在脑子里翻了半天词典,最后蹦出来四个字——臭不要脸。不是一般的臭不要脸,是那种“老子就是不要脸你能把我怎么着”的不要脸。

别人走私好歹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就算不是偷偷摸摸的,但是面子上好歹会装一下。他倒好,光明正大地走私,用军港,用军舰,用卡车,用一条龙服务。别人走私用渔船,他妈的用货轮;别人走私用暗港,他妈的用青岛港;别人走私找黑帮,他妈的找美国人。布劳恩,道格,两个美国买办,一个比一个贼,一个比一个会钻空子。每个月从美国运来的日用品、化工品、橡胶、钢材,在青岛港卸货,再从青岛分销到全国各地。税?没有。为什么?因为那是“军用物资”。军用物资不交税。他妈的什么都是军用物资,连他妈的水果罐头都写着“军用”两个字。

宋子文有一次让人查了一船货,报关单上写着“军用罐头”。他问底下的人:军用罐头要不要交税?底下的人说:按规定,军用物资免税。他说:你他妈打开看看是不是真的是军用的。打开了,确实是罐头,黄桃的,糖水的。宋子文当时就想骂娘——你他妈打个仗还要吃黄桃罐头?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野餐?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最过分的是——这王八蛋抛开外交部,自己跟外国人签合约。

你他妈一个山东保安司令不是外交部长,不是行政院长,你凭什么跟德国公使坐在一起签合同?你凭什么?外交部那帮人知道的时候,合同都签完了,六百万美金已经划过去了。六百万美金,不是六百万大洋,是美金。他划出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那不是钱,是废纸。

宋子文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黑。

山东工业区眼看着就要起来了。克虏伯的火炮生产线、奔驰的卡车生产线、西门子的发电机厂、巴斯夫的化工厂、蒂森的钢铁厂——五家工厂,投资超过两千万美金。等这些厂子投产了,山东就不是穷乡僻壤了,是金山,是银山,是他妈的一座摇钱树。问题是——这棵摇钱树的果子,他一个都摘不到。冯诺那个王八蛋,连个屁都不会给他留。

宋子文把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也懒得捡。他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好几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幅抽象画。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冯诺那个精神病,怎么才能收到他的税呢?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不是他无能,是冯诺不按常理出牌。你跟他讲道理?他不讲道理。你跟他讲法律?他的法律是他自己定的。你跟他讲规矩?他的规矩是没有规矩。你跟他说“冯司令,该交税了”,他跟你来一句“啥是税”?你气得想骂娘,他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身上盖着毛毯,一脸无辜地看着你,好像你才是那个精神病。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衣架旁边,拿下大衣,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领子整了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新领带换上。他对着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像个财政部长——虽然他心里清楚,到了栖霞,他在冯诺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宋公馆,直接去了官邸。

老蒋正在看地图。

中原大战打完了,冯玉祥跑了,阎锡山缩回去了,李宗仁回广西了。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秘书推门进来:“委员长,宋部长求见。”

老蒋头都没抬:“让他进来。”

宋子文走进来的时候,大衣还没脱,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光鲜的。但他的脸色不好看——眼袋大得像两个半圆的汤碗挂在眼下,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实际上他确实三天没睡好觉了。一想到冯诺那个王八蛋在山东赚得盆满钵满,一毛钱的税都不交,他就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黄桃罐头,一睁眼就是六百万美金。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上,走到老蒋的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

“先生,税收问题,关税、商税、工业税,我们需要拿出一个章程来。国库压力巨大。”

老蒋放下手里的铅笔,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宋子文。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说得对。

他当然知道国库空虚。中原大战打了半年,军费花了两个亿,弹药消耗了无数,伤亡抚恤金还没发完。欧美的大萧条还没过去,贷款?美国人没钱,英国人没钱,法国人没钱,德国人也没钱。找谁借?找冯诺借?他倒是有钱,但他不是银行,是军阀——你跟他借钱,他跟你谈条件,条件谈完了,钱借到了,你也欠他一个人情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老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想了很久但实在没想出好办法”的疲惫。

“从哪开始啊?”

宋子文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你别拦我”的笃定。

“山东。必须从山东开始。”

他的手指在办公桌上点了点,像是在点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德国工业巨头纷纷在山东投资了合资工厂。克虏伯、奔驰、西门子、巴斯夫、蒂森——五家工厂,投资超过两千万美金。冯诺的工业区,马上就起来了。等这些工厂投产,山东就不是穷地方了,是金山。我们必须把这个税收收到手。”

老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是你想得太简单了”的无奈,是那种“你要是能把冯诺的税收到我把这个茶杯吃了”的冷笑。他的目光从宋子文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大大的地图上。地图上山东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但圈里的东西,够他头疼的。

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比其他的那些军阀好对付?刘珍年好对付?打一顿就老实了。陈调元好对付?吓一下就缩回去了。张学良?给钱给地盘就给面子。冯诺?你给他钱,他说不要;你给他地盘,他嫌管理麻烦;你给他番号,他嫌开会太多。你打他?他反手把你一个团打残。你吓他?他连死都不怕。你怎么对付?

老蒋在心里骂了一句娘希匹,脸上纹丝不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子文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别抱太大希望”的警告。

“那你就再去一趟山东吧。”

他的眼神跟他的声音一样平。没有期待,没有希望,甚至没有什么兴趣。就是那种“你去试试吧反正也收不上来”的敷衍。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你要是能把冯诺的税收上来,我管你叫爹。但这话不能说,说了伤感情。

宋子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老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一颗探路的石子——石子扔出去,能探出水的深浅,也能直接沉底。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但如果你仔细听,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老子不想去但不得不去”的悲壮。

走廊里光线昏暗,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宋子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气的。他想起孔专员从栖霞回来之后写的那份报告,最后一句是——“此人行为乖张,疑似精神状态异常”。

他当时看了,笑了半天,笑完还跟何部长说了一句:“这个孔专员,写报告倒是挺会写。”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因为轮到他自己去了。

冯诺那个精神病,怎么才能收到他的税呢?

宋子文把手帕塞回口袋,直起腰,大步朝楼下走去。脑子里开始转——硬收肯定不行,刘珍年的下场就摆在那儿。软收也不行,冯诺不吃那一套。那就——谈。不谈税,谈合作。山东的工业区起来了,需要资金,需要市场,需要政策。金陵有资金吗?没有,库房里连耗子都饿死了。有市场吗?不大,全国都在闹饥荒。有政策吗?政策一堆,但冯诺不一定稀罕——他连外交部的面子都不给,会在乎你财政部的一纸文件?

宋子文越想越觉得这趟差事没谱。但他必须去,因为国库快空了,因为山东的工业区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坐进汽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从官邸大门驶出去,汇入金陵的街道,穿过梧桐树的光影,朝北边驶去。车窗外,金陵的冬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宋子文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冯诺——你到底是精神病,还是在跟我演戏?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骂了一句。

“他妈的。”

声音不大,闷在车厢里,司机假装没听见。

七绝·宋子文的烦恼

国库空空耗子逃,部长掏钱倒贴腰。

关税商税工业税,三座大山压断腰。

军阀走私真露骨,军港卸货不交钞。

山东冯诺最离谱,抛开外交部自聊。

老蒋摇头叹口气:“你再去趟栖霞瞧。”

宋子文心里苦水浇:“精神病者税咋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