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1月25日,栖霞。
会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心。墙上挂着冯诺亲笔题写的一幅字——“和气生财”,四个大字能认出来,像小学生的寒假作业,但裱得很精致,红木框,绫绢裱,挂在正中间,谁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角落里摆着两盆常青树,叶子绿油油的,是牛大力昨天刚从花圃搬回来的,盆底还垫着红纸,图个吉利。长条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中西合璧的冷盘,有德式烤肠、酸黄瓜、酱牛肉、花生米,还有几瓶青岛啤酒和法国红酒。
十几天的考察终于有了结果。
克虏伯、奔驰、西门子、巴斯夫、蒂森——这些德国工业的巨无霸,一个个在合资协议上签了字。不是意向书,不是备忘录,是正儿八经的、有法律效力的、盖了公章的合资协议。化工厂、机械厂、钢铁厂、纺织厂、发电厂,五家工厂,五个项目,总投资额超过两千万美金,其中冯诺出资六百万,德国人出技术、出设备、出工程师。六百万美金,不是六百万大洋,是六百万美金。冯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划了出去。
耿元秋心疼得三天没睡好觉。
他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旁边,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合同文本,每一份都有几十页,密密麻麻的德文、中文对照,条款细到“设备安装期间德方工程师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这种程度。他一页一页地看,一字一句地读,看到眼睛发花就滴两滴眼药水,滴完了接着看。冯诺坐在他对面,翻了两页就把合同合上了,往桌上一推,说了句“你看了就行”,然后躺在摇椅上开始撸猫。
耿元秋的内心活动如果翻译成语言,大概是这样一段话:您花六百万美金跟玩儿似的,我在这儿看得眼睛都快瞎了,您还说我看了就行?我看了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投资人,我又不是法务,我就是个军需处长。但他不敢说。冯诺的规矩是——活你干,钱我花,锅你背,功劳咱俩分。
今天是小聚会的日子。
卜尔熙坐在冯诺的右手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德式微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起,但笑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没进到肉里。他是德国驻龙国公使,官不算大,但在这个场合,他是地位最高的人。克虏伯的代表冯·施特雷泽坐在卜尔熙旁边,五十多岁,瘦高个,金丝眼镜,脊背笔直,坐姿像一把折叠尺。奔驰的代表霍夫曼坐在他对面,圆脸,秃顶,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几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桌上摆着酒,杯里倒着红酒,气氛轻松得像老朋友的聚餐。但谁都知道,这不是聚餐,这是庆功宴。六百万美金落袋为安,德国人的设备已经开始装船了。冯诺端起酒杯,杯里是茶——他从来不在正式场合喝酒,怕说胡话。
“卜尔熙先生,感谢您这些天的奔波。这一杯,我敬您。”
卜尔熙端起酒杯,和冯诺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冯将军客气了。两国友谊源远流长,这次合作,只是一个开始。”他的中文很好,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播音员,只是语调平了一些,像在念课文。
冯诺笑了笑,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卜尔熙也抿了一口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酒泪,缓缓往下淌。霍夫曼端起酒杯,朝冯诺举了举,肥硕的脸上堆满了笑。
冯·施特雷泽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点点头,偶尔嘴角动一下,算是参与了谈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冯诺,观察卜尔熙,观察这个会客厅里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和气生财”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玩味。
卜尔熙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那幅字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冯诺。“冯将军,您的字虽然不太工整,但立意很好。和气生财,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
冯诺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客套。“卜尔熙先生,您就别损我了。我那字,我自己都认不全。”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连角落里的常青树都被震得叶子抖了两抖。气氛正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红酒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霍夫曼正在讲他在龙国遇到的趣事,说有一次去乡下考察,被一个老大娘当成传教的,拿扫把赶了他半条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连冯·施特雷泽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像有人朝屋里扔了一颗手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霍夫曼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个含混的“呃”。卜尔熙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道格站在门口。
他的西装扣子扣错了位,领带歪到了一边,仅剩的头发被风吹得立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愤怒”之间,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往上皱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完了”的形状。他的头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不是油光,是汗光,亮晶晶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卤蛋。他还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才到这里的。
德国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道格身上,眼神里的表情惊人地一致——鄙视。这个美国人,一点礼仪都不懂。公使在场,克虏伯的代表在场,奔驰的代表在场,你就这么推门进来?连门都不敲?你们的绅士风度呢?你们的教养呢?
卜尔熙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冯·施特雷泽的眉头皱了一下。霍夫曼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没有人说话,因为道格是冯诺的人,冯诺的人,在冯诺的地盘上,轮不到他们来说三道四。
冯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里,看着道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神变了——从“酒桌上的随意”变成了“出了什么事”的警觉。这种变化很微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卜尔熙看出来了。
“有人抢劫吗?”冯诺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山东现在是自己的地盘,刘珍年跑了,陈调元跑了,各路的牛鬼蛇神该抓的抓了,该毙的毙了,该赶走的赶走了。哪个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抢他的东西?不想活了?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我在开玩笑”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已经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道格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杯酒——不知道是谁的,杯壁上还沾着唇印,酒液已经不太满了——端起来,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红酒顺着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带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杯底磕在桌面上,震得盘子都跳了一下。
“真的被抢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说出来你们都不会信”的绝望。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瞪大了。不是那种“稍微瞪大一点”的瞪大,是那种“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瞪大。敢抢山东土皇帝的东西?疯了吧?不要命了吧?哪个不长眼的土匪敢在你的地盘上动你的东西?
卜尔熙的表情最精彩。他的眉毛往上挑着,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你确定不是在逗我”的形状。但他的心里已经转了起来——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是——东北军?他在脑子里把可能干这种事的人过了一遍,每过一个人,都摇了摇头。
道格的目光终于从桌面上抬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冯诺脸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事情就是这么操蛋”的苦涩。
“我们收购的马蒙·赫灵顿工厂,被美军直接入驻了。说是——免费协助生产。”
会客厅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正在思考”的安静,是那种“空气凝固了”的安静。连常青树的叶子都不敢动了。霍夫曼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冯·施特雷泽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他没有推回去。卜尔熙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美军,那是他的老对手了。一战的时候,他在西线和美国人打过仗,知道那群“海盗”的作风。讲道理的时候彬彬有礼,不讲道理的时候直接动手。马蒙·赫灵顿,那家生产轻装甲车的公司,他听说过。美国唯一一家还在坚持研发轻型坦克的民营企业,规模不大,但技术积累也还可以。冯诺收购了这家公司?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卜尔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的光落在道格身上,像是在说:你接着说。
冯诺的表情没变。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还是只有一下,但这一次,那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敲一座空房子的门。
“我的坦克呢?”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他的脸色没变,呼吸没变,甚至姿势都没变——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像一个在听下属汇报工作的老板。但他的眼神不对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种——“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道格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只微微发抖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怕自己说慢了会忍不住骂人。
“我们这三个月生产的两台样车,被美军拉到了阿伯丁试验场。说是——测试。但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连参观的资格都没有。工厂里的工程师说,美军的技术军官已经把样车拆了个精光,从发动机到变速箱,从悬挂到装甲,从炮塔到履带——每一个零件都被测绘了。”
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
道格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像一壶烧开了的水,壶盖在突突地跳,随时都会掀翻。
“他们还说,这款坦克的设计非常先进,比美军现役的任何一款轻型坦克都强。尤其是那个扭杆悬挂,他们从来没见过。还有那个七五毫米火炮,虽然是短管,但威力足够对付目前任何一款坦克。他们说——这款坦克,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冯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m24霞飞,1944年定型,二战后期美军主力轻型坦克。全重十八吨,七五毫米火炮,扭杆悬挂,最大速度五十六公里每小时。在这个时代,这玩意儿就是外星科技。美国人识货,这他妈的能不抢吗?
“还能生产吗?”冯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道格的脸色更苦了,像一个刚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嘴里又涩又麻,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不能了。美军说了,生产线要优先供给他们。我们生产的坦克,全部由美军采购。工厂的技术人员也被‘建议’留在厂里继续工作,不得离职。专利还在我们手里,但——有了专利没有生产线,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卜尔熙端着酒杯,看着道格那张苦瓜脸,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有点爽。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你们美国人也有今天”的爽。一战的时候,美国人抢了德国多少专利?抢了克虏伯多少技术?现在好了,你们的公司被你们自己的军队抢了,不对,被抢的是冯诺。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着圈,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冯诺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滴红酒,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的目光钉在那滴红酒上,一动不动。没人知道他是在看那滴酒,还是在看自己映在桌面上的倒影。
霍夫曼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胖乎乎的身体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大猫。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坦克生产线,被美军抢了。这要是搁在别人身上,早就暴跳如雷了。但这个年轻人——安静得让人害怕。他在心里默默地给冯诺加了一分,不是佩服,是觉得这个人——惹不起。
冯·施特雷泽把眼镜推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不眨地盯着冯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卜尔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是克虏伯的人,冯诺的岸防炮订单救了克虏伯一条命。现在冯诺被人欺负了——不,是被美国人抢了——他应该站在冯诺这边。但他是德国人,德国人在龙国是客人,客随主便,主人没发话,客人不好插嘴。
道格站在那里,等着冯诺开口。他的西装扣子还没扣好,领带还是歪的,额头的汗已经被他擦了好几遍,但新的汗又冒了出来。他在心里把美军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问候完了发现没用,美军不在乎,美军只需要坦克。
冯诺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变了——从“听下属汇报”变成了“我在想对策”。那种变化很微妙,像一池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表面上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不平静了。
“图纸拿回来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道格愣了一下。图纸?他都快忘了图纸的事了。他的脑子转了一下——图纸,备份,美国人只要了样车和生产线,图纸的备份还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忽地一下蹿上来,照得整张脸都精神了几分。
“有!图纸有备份!在美国,在投资公司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份在青岛,在我们的投资公司。”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我还留了一手”的得意。
冯诺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道格看见了。他的腰板直了几分,脸上的苦水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被抢了但还有抢救的余地”的庆幸。
冯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他的目光从道格身上移开,落在墙上的那幅“和气生财”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看着卜尔熙。
卜尔熙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商量,甚至没有什么内容——就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
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带着一种“老子不吃亏”的狠劲。
“那行。一辆卖他们十万美金。狗日的。”
会客厅里的空气又凝固了一瞬。十万美金一辆坦克?卜尔熙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里的红酒晃了晃,差点又洒出来。卖给美军十万?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报复,是敲竹杠,是你抢我的生产线,我赚你的钱。
霍夫曼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十万美金一辆坦克,美军要是采购一千辆,就是一亿美金。一亿美金,不是一亿马克,是美金。这个年轻人,疯了,真的疯了。但疯得让人佩服。
冯·施特雷泽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干得漂亮”的浅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微微眯起,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个弧度里藏着的,是对冯诺的某种认同。克虏伯被英国人抢过,被法国人抢过,被美国人抢过。他知道被抢是什么滋味,他也知道——从被抢的人身上把钱赚回来,是什么滋味。
卜尔熙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语气开了口。
“冯将军,美军采购坦克,是需要国会批准的。十万美金一辆,这个价格——恐怕不太容易通过。”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打磨,不偏不倚,不左不右,既不是在帮美国人说话,也不是在劝冯诺降价,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有“我知道”,还有一种“我不在乎”的淡然。
“通不通过是他们的事。报不报价是我的事。十万美金,一分不能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他们要是嫌贵,可以把生产线还给我,把样车还给我,把工程师还给我。我自己造,自己卖。卖给谁都行,就是不卖给他们。”
卜尔熙不说话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给冯诺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年轻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你抢他的东西,他不跟你拼命,他跟你做生意——用你的钱,造他的坦克。你买,他赚你的钱;你不买,他卖给别人,让别人来打你。怎么算,他都不亏。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冯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看着道格。
“发报。给美国那个——叫什么来着——马蒙·赫灵顿的负责人。告诉他,坦克的报价,十万美金一辆。不接受还价。美军要买,先付定金,后交货。不买,拉倒。”
道格的嘴张了张,想说“十万美金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但看着冯诺那张“我已经决定了你别废话”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急促,像一阵鼓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站稳了,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德国人看着道格的背影,一个个面面相觑。
霍夫曼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肚子里的那口气和酒气一起吐了出去。他在奔驰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大萧条的惨状,见过工厂倒闭,见过工人失业,见过银行破产。但他从来没见过——被人抢了生产线,还能笑着报价的。
卜尔熙端起酒杯,朝冯诺举了举。那杯酒的意思,不是敬,是“你行”。他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后生可畏。
冯诺端起茶碗,和他碰了一下。杯碗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叮”。
“卜尔熙先生,合作愉快。”
卜尔熙笑了笑,这次是真笑。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辛辣和一丝回甘。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冯将军,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冯诺站起来,伸出手,卜尔熙握住了。两只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在冬日的暮色中握在一起。
“卜尔熙先生,慢走。”
卜尔熙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克虏伯和奔驰的代表跟在他后面,三个人鱼贯而出,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客厅里安静了。
冯诺一个人站在长条桌前,看着桌上那些残羹冷炙。烤肠还剩几根,花生米剩了半碟,红酒瓶空了三个,歪歪斜斜地躺在白布上,瓶口还滴着最后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他看了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摇椅旁边,一屁股坐下去。猫从椅子底下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呼噜呼噜地打鼾。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十万美金一辆。爱买不买。
南歌子·抢了
宴请德商日,忽闻恶耗来。马蒙工厂被强开,样车两台拉去阿伯丁测。
图纸留备份,专利在我怀。敢抢我的财?十万美金一辆,爱买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