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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诺发现自己闲得蛋疼。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仗打完了,地盘占完了,兵也招完了,新兵还在训练,卡车还在路上,坦克还在图纸上,飞机还在仓库里吃灰。他每天除了躺在摇椅上撸猫、看骡子嚼胡萝卜,就是等赵洪昌送情报。情报倒是一天三份,可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东北军在平津不动了,西北军在潼关以西不出来了,晋军在山西猫着了,桂军回广西了。不动,不出来,猫着,回去了。没有什么需要他拍板的事。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叹了口气。“无聊啊。”猫被他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摇椅旁边开始洗脸。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想说“长官您不是刚打完仗吗休息一下怎么了”,但看着冯诺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伺候冯诺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条铁律——长官说无聊的时候,千万别接话。接了话,他就会给你找事做。找了事做,累的是你,他继续躺着。

但这次冯诺没找牛大力。他找了赵洪昌。赵洪昌站在摇椅旁边,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本子,等着冯诺开口。冯诺没睁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

“赵洪昌。”

“在。”

“你认识的人多不多?”

赵洪昌愣了一下。“哪方面的?”

“写字的。骂人的。公知、学者、学生,报社的编辑、记者,那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没理也能搅三分的人。”冯诺睁开一只眼,看了赵洪昌一眼,又闭上了。“帮我找一批。也不用多,几十个就行。钱不是问题。”

赵洪昌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长官,要骂谁?”

“东北军。”冯诺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

赵洪昌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给东北军点了一根蜡。他是军情处处长,手里掌握着东北军前三次入关的全部罪证——烧、杀、抢、掠,桩桩件件,有据可查。以前这些材料躺在档案柜里落灰,现在终于能用上了。他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北平晨报》刊登了一篇署名“一介书生”的文章,标题是《奉军三入榆关考》。从一九一六年第一次入关开始写起,写到一九一七年第二次,写到一九二二年第三次。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到了哪个县、哪个镇、哪个村,烧了多少间房子,抢了多少头牲口,糟蹋了多少妇女,杀死了多少百姓,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条都有证人。不是编的,是查的。不是冯诺编的,是赵洪昌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从各地县志里摘出来的,从当年那些受害者的口供里整理出来的。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今奉军又入关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倘此次再纵兵行凶,冀鲁京津之民,将何以堪?”

《大公报》转载了。在转载的时候加了一段按语:“本报复查当年档案,所言非虚。奉军前三次入关,确有多起扰民事件。今次入关,号称‘武力调停’,然其军纪如何,尚待观察。”这段按语写得四平八稳,措辞客气,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给东北军上眼药。不是冯诺写的,是报社自己的编辑写的。但冯诺送去的银元和情报起了作用。

《申报》没转载,但发了一篇社论,标题是《武力调停与民众福祉》。里面有一句:“武力调停者,以武力迫人停也。然调停之后,武力不去,福祉何来?”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京津地区的几家小报更直接。有一家叫《老百姓报》,头版头条——奉军来了,老乡快跑。不是新闻,是段子。但段子比新闻传播得快。茶馆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了快板,酒馆里的食客把它当成了下酒菜,街头的孩子们把它念成了顺口溜。

还有李大钊的事。他是奉军杀的,是张作霖杀的。张作霖是张学良的爹。冯诺让人把这件事翻出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提醒大家——东北军的手上,不光有普通老百姓的血,还有先贤的血。《益世报》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九年前的那个绞刑架》。作者署名“燕山客”,文章写得朴实、克制。最后一句写着:“绞刑架上的绳索,九年前断了。但绳索的阴影,至今未散。”没提冯玉祥,没提孙中山,没提任何人。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整整一个月,从六月下旬到七月下旬,报纸上天天有骂东北军的文章。不是冯诺自己骂,是“公知”“学者”“学生”骂。有的是赵洪昌花钱请的,有的是主动凑上来的,有的是看了别人骂自己也想骂两句的。一个人骂,没人理;十个人骂,有人看;一百个人骂,就成了舆论。东北军前三次入关的旧账被翻了个底朝天,烧了多少房子,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报纸上。李大钊的事也被反复提起。不是炒作,是纪念。但纪念多了,就成了谴责。

张学良在北平恭王府里看报纸。看一份,脸色白一分;看两份,脸色青一分;看三份,脸色紫一分。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这个狗日的冯诺!他妈拉个巴子的!”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狠劲儿。“都是这个狗日的带的头!现在我们名声臭大街了!街上卖菜的都知道‘奉军来了老乡快跑’——我他妈成阎王了?”

他骂着骂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幕僚长。“去查!查背后有没有人煽动!踏马的,我不信就凭冯诺那个小兔崽子,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幕僚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的报告,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已经查了但结果不太好说”。他咽了口唾沫,翻开报告,念了起来,声音越念越低。

“少帅,咱们这次入关……得罪所有人了。”

张学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西北军那边,我们派人去了潼关,冯玉祥连门都没让进。礼物原封不动退回来了。晋军那边,阎锡山倒是见了,说了一堆客气话,什么‘欢迎’‘合作’‘以后多走动’——但回来后,他的人把娘子关的工事加固了三层。桂军那边,李宗仁也是客客气气,但客客气气就是不亲近。中央军那边——何部长倒是收了礼,但回头就把咱们的联络处长晾了三天。三天后见了,说了一句‘委员长很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幕僚长合上报告,声音又低了几分。“至于山东……”

张学良一抬手。“山东不用说了。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没往我们脸上抹屎就算不错了。”

幕僚长张了张嘴,想说“他确实抹了”,但看着张学良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话题。

“少帅,云南和四川那边太远,还没派人去。但以目前的形势看,去了也未必有好结果。”

张学良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恭王府那片绿油油的庭院。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往下塌了半寸。这次入关,地盘拿到了,平、津、河北大部都在他手里了。但除了地盘,什么都没拿到。各方不讨好——西北军防着他,晋军防着他,中央军也防着他,连老蒋都不冷不热。内里不讨好——东北军的元老们,那些跟着他爹打天下的老将军们,私底下也在嘀咕:“少帅这次入关,到底图啥?”

张学良想到这里,把手里那份报纸撕了。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四半。撕到最后,碎纸片落了一地。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

“去,给我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查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有没有干过什么坏事?有没有卖国求荣?那个王八蛋钱哪来的?谁在支持他?草菅人命,为虎作伥,和列强勾结——只要有的,全给我扒出来!”

他站起来,把纸片扔进垃圾桶。

“找人骂,骂死他这个小兔崽子!”

幕僚长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骂冯诺,挖黑料,找枪手——这些他擅长。他记完了,抬起头,等着张学良继续指示。张学良没有继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小王八蛋。”他念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幕僚长,眼睛里的愤怒换成了不可置信,嘴角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写着“你再说一遍”。

“那个小兔崽子——才十七岁?”

幕僚长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确认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少帅,我们的情报显示,他就是十七岁,或者十八岁左右。不会超过十九。”

张学良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十七岁,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讲武堂读书。他爹张作霖把东北军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二十七岁。二十七岁,他已经觉得担子太重了。冯诺十七岁——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算了算日子——他今年是二十七还是二十八来着?算了,不想了。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忽然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个坏点子的萌芽。嘴角越翘越高,从微笑变成坏笑,从坏笑变成大笑。

“呵呵呵……哈哈哈……”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拍了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幕僚长站在旁边,一脸茫然,不知道少帅在笑什么。张学良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这样——哈哈哈——给冯诺按个爹。哈哈哈——”

幕僚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听懂。

“去找人往外传——冯诺是冯玉祥的私生子!跟他爹有仇才跑到胶东去的!哈哈哈——”

幕僚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着“这也太扯了吧”。张学良看出了他的疑惑,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真不真的无所谓,够野就行。越野越好,越离谱越有人信。你想想,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哪来的军队?哪来的装备?哪来的钱?你说是天上掉下来的,谁信?但你要说他爹是冯玉祥——那就说得通了!”

他越说越兴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冯玉祥是老牌军阀,手底下几十万人,偷偷摸摸给儿子搞点装备,那不是轻而易举?再说了,冯诺,冯玉祥,都姓冯!这还不够明显吗?”

幕僚长的嘴角抽了一下。“少帅,姓冯的多了……”

“我不管!你给我传!往死里传!”张学良一挥手,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哈哈哈——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天天骂我是土匪,我给他找个爹!哈哈哈——”

他笑够了,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热了,但他喝得很香。

“小兔崽子,小兔崽子。”他念了两声,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终于找到你的软肋了”的得意。“这个外号,可是他自找的。谁让他小呢?十七岁,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就敢跟我们东北军叫板。他不是小兔崽子,谁是?”

幕僚长在小本子上记下了:冯诺,冯玉祥私生子,造谣,散布。放下笔,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帅,万一冯诺不认呢?”

张学良笑出了声。“他认不认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在法院打官司。在报纸上吵,在茶馆里传,在老百姓嘴里嚼。十个人里有一个人信,就够了。有一百个人信,他冯诺就是冯玉祥的儿子。有一千个人信,他冯玉祥不认也得认。”

消息传得很快。北平的茶馆里,说书人换了段子。“话说胶东有个冯诺,今年才十七。十七岁就当上了山东保安司令,陆军一级上将。诸位,你们说他凭什么?他爹是谁?”醒木一拍,“他就是冯玉祥的私生子!”

天津的报纸发了一篇花边新闻,标题是《冯诺身世之谜》,挖不出什么料。但标题本身就够了——你只要把“冯诺”和“私生子”放在同一个版面上,就算什么都没说,已经有人信了。济南的街头巷尾也有人议论了,但议论的方向不太一样。“冯司令是冯玉祥的儿子?扯淡吧?冯玉祥那穷样,能生出冯司令这样的儿子?”“也对,冯司令那装备,那钱,那兵,冯玉祥给得起吗?他自己都快破产了。”传着传着,信的只有那些本来就信的人。但张学良不在乎。他要的不是全民信,是恶心人。天天说你爹是冯玉祥,说你跟你爹有仇,说你是私生子跑出来单干。你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解释了你就是“欲盖弥彰”,不解释你就是“默认了”。恶心,就是恶心。

冯诺躺在栖霞的摇椅上,看着赵洪昌送上来的情报,嘴角抽了一下。“给我按了个爹?”他把情报折了折,塞进口袋。“张学良这小王八蛋,越来越不要脸了。”

赵洪昌站在旁边,面无表情。“长官,要不要回应?”

“回应什么?回应‘我不是冯玉祥的儿子’?”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那不是越描越黑吗?不理他。让他传。”

赵洪昌犹豫了一下。“那舆论那边——”

“该骂继续骂。东北军前三次入关的事,再翻一遍。李大钊的事,再提一遍。其他的——”冯诺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用管。”

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冯诺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你出招了,我接着”的淡定。

“小兔崽子……”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谁小还不一定呢。”

赵洪昌合上本子,转身走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院门口,看着赵洪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摇椅上的冯诺,嘴张了张,想问“长官您不生气吗”,但想了想,还是没问。长官不生气的时候比生气的时候可怕。生气的时候他会骂人、打人、摔东西。不生气的时候,他在想怎么整人。

牛大力打了个哆嗦,端着茶碗轻轻地放在石桌上,蹑手蹑脚地退到了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