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觉得老是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牛大力端着茶碗从旁边经过,看见冯诺从摇椅上坐起来,手一抖,茶洒了半碗。骡子嚼苹果的动作停了,耳朵转了转,眼神里写着七个字:太阳打西边出了?
冯诺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老子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不行?”
没人敢接话。猫从他腿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踩着猫步跟在他后头,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小旗子。
全军扫盲,从5月2号就开始了。到今天5月8号,已经六天了。
每天早上,太阳不太刺眼的时候,栖霞城外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没有教室——那东西不存在。哪里凉快就在哪里教课。老槐树底下,城墙根儿阴凉处,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甚至训练场边的弹药箱上,都能当课堂。
一个扫盲班就五十来号人,多了教不过来,少了浪费资源。五十个士兵坐在地上,有的盘腿,有的伸腿,有的靠着树,有的蹲着,姿势五花八门,像一群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东倒西歪的,但眼睛都盯着前面的那块小黑板。
小黑板是孙世尧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清末学堂留下的遗物,边框都朽了,但板面还能用。粉笔是从县城文具铺买的,一毛钱一盒,买十盒送一盒。
老师呢?五花八门。
有商铺的掌柜,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教士兵们认“出入平安”“货真价实”。
有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士兵们跟着念,念得南腔北调,像一群鸭子在开会。
有本分的地主,教士兵们认地契上的字——不是他们想教,是冯诺让人去请的,地主们不敢不来,来了之后发现教得还挺认真。
有管家、县衙文吏、私塾先生——能认字的,愿意来的,都来了。大部分都是义务的,主动的。毕竟这群战士都是本地人,沾亲带故的。有的是舅舅教外甥,有的是邻居教发小,有的是以前的东家教曾经的佃户。教起来格外上心——教不会,丢的是自家的脸。
冯诺给钱,人家不收。说不缺这个钱,说教自己孩子要什么钱,说长官您管饭就行。
冯诺也不勉强。不收钱,那就管饭。
军队给他们准备早饭,热腾腾的馒头、小米粥、咸菜,加个鸡蛋。茶水备得足足的,大茶壶摆在树荫底下,谁渴了谁倒。大夏天的,早上虽然不热,但教一个时辰下来,嗓子也干。冯诺还让人准备了绿豆汤,隔三差五送一桶过去,解暑。
一片军民鱼水情。鱼是鱼,水是水,鱼在水里游得欢,水托着鱼也乐呵。
冯诺今天起了个大早,来巡查扫盲班。
他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官服,换了一身灰布短褂,跟个寻常百姓似的。猫跟在他后头,走几步就坐下来舔爪子,舔完了再追上来,走几步又坐下来舔,反复几次,最后被牛大力抱起来揣在怀里,才算消停。
他走在士兵们中间,没有打扰他们。
第一片树荫底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秀才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忠孝仁爱”四个字。写完了,转过身来,指着黑板,摇头晃脑地念:“忠——孝——仁——爱——”
底下五十个士兵跟着念:“忠——孝——仁——爱——”
念到“爱”字的时候,有人的嘴型没对上,念成了“耐”。老秀才耳朵尖,立刻纠正:“是‘爱’,不是‘耐’。爱,心受。心里头接受,就是爱。”
一个士兵举手:“先生,那‘耐’是啥?”
老秀才捋了捋胡子:“耐,忍耐的耐。能忍,就是耐。”
士兵挠了挠头:“那爱耐呢?”
老秀才愣了愣,没接上话。旁边的士兵笑成了一片,笑声在树荫底下荡来荡去,惊飞了几只麻雀。
冯诺站在人群后面,嘴角翘了一下。没出声,怕打扰他们。
第二片树荫底下,一个商铺掌柜正教士兵们认数字。不是大写,是阿拉伯数字。这玩意儿士兵们没见过,一个个瞪着眼,像看天书。掌柜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这个是1,一横。这个是2,两横。这个是3,三横。”
一个士兵问:“那四横是啥?”
掌柜的顿了顿,没好气地说:“四横是四。但你不能这么记,这么记你记到一百画得累死。”
士兵们又笑了。笑声比刚才还大,连隔壁班的秀才都抬起头来朝这边张望。
冯诺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又翘了一下。他注意到,每个士兵面前的地上都划拉得密密麻麻的,有用手指划的,有用树枝划的,有用石子划的。有的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有的字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
没有笔,没有本子。愿意呢,就用手指写;不愿意呢,就找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就行了。
一个月的扫盲,能学到多少?冯诺心里没底。但他知道,只要认一个字,就比不认字强。认十个字,就比认一个字强。
识字的兵,将来就是识字的军官。
冯诺想到这里,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赵洪昌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便装,不起眼,像冯诺的影子。他是军情处处长,管军纪,管反间谍,管那些不能见光的事。平日里冷着一张脸,不笑,不说话,不跟人套近乎,连骡子见了他都要往旁边让两步。但今天,他跟冯诺出来巡查,脸上多了那么一点点——不是表情,是温度。
冯诺走了一圈,把每个班的课堂都看了个大概。猫在牛大力怀里睡着了,呼噜声闷在胸口,像是肚子里藏了一台小马达。
回到指挥部门口的时候,冯诺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洪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等那群教认字的先生回去的,给他们带点礼物。”
赵洪昌微微欠身,表示在听。
“肥皂,罐头,茶叶,香烟……能给的都给点。”冯诺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对了,前几天进口的那批水果罐头,也给拿上点。”
那批水果罐头是布劳恩从美国运来的,黄桃的,糖水的,甜得齁嗓子。冯诺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不爱吃,太甜了。牛大力爱吃,一口气吃了三罐,吃完拉了一天肚子。骡子也尝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眼神里写着“什么玩意儿”。
冯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是送两斤肉也行。不能让他们白忙,伤了这份情意。”
赵洪昌俯身应命。他直起腰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冯诺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赵洪昌的声音没有波动。
冯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进了指挥部。
早上的巡查结束了。第二个事情,在栖霞县衙。
县衙大堂还是那副老样子,“海水朝日图”挂在正中,公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砚台,还有一杯刚沏好的龙井。孙世尧坐在公案旁边的小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毛笔搁在笔架上,墨迹还没干。
李振国跪在堂下。
他被关押了两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袋深得像两个半圆的汤碗挂在眼下,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军装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但他站得很直——不是硬气,是怕。怕得不敢弯腰,怕得不敢低头,怕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世尧站起来,朝冯诺拱了拱手,然后翻开卷宗,开始汇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冯长官,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证据,李振国在任期间,并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冯诺坐在公案后面的主位上——不是那把紫檀摇椅,是正经的县太爷椅子,红木的,硬邦邦的,坐着屁股疼。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放弃了,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只被迫营业的猫。
孙世尧继续说道:“他麾下军官确实有些违法乱纪的,我们已经集中看押了,等待进一步的判决。但李振国本人——贪污有一点,不多;欺压百姓没有;通匪没有;私设刑堂没有;强占民田没有。”
他把卷宗合上,看着冯诺。
“总的来说,此人罪不至死。”
冯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孙世尧身上移开,落在李振国身上。李振国跪在堂下,低着头,后脑勺对着冯诺,头发缝里露出白花花的头皮,在烛光下反着光。
“金陵的任命,知道了吗?”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
李振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但没掉下来。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说这三个字。
“知道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宣誓。
“冯长官,我们支持中央,坚决拥护您当胶东警备司令!”
态度十分诚恳。诚恳到冯诺都觉得有点过了。
冯诺不在乎。他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因为几句好话就飘飘然。李振国这个人,还有用。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当样板的。投降的师长,给了钱,放了人,平平安安出了栖霞。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谁再投降,就不会提心吊胆,不会拼死抵抗,不会把战壕守到最后一个人。
冯诺要的不是李振国的命,是李振国的“样板”。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然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
“你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过往随风去,我也不想追究了。”
李振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冯诺顿了一下。
李振国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蹭了半寸,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鹅。
“这身军服,得脱了。”
李振国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腰也弯了,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都快碰到青砖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脱!肯定脱!”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着“我真的累了”。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打拼了这么久,我也累了。卸甲归田,也行。”
冯诺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嗒嗒。然后他接着往下说,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卸甲归田吧。至于是去租界,还是留在栖霞,或者说是出国——都行。”
他转过头,看着赵洪昌。
“去取十万美金的现金,给他。”
赵洪昌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冯诺又补了一句:“那些没有什么大罪的一起投降的军官,都给一笔美金。放他们走吧。”
“是。”赵洪昌的语气没有波动,但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
李振国站在堂下,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胎。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十万美金。不是十万大洋,是十万美金。美金。
他在刘珍年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满打满算,折成美金也就几万块。冯诺一开口就是十万。
给放了。还给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
他趴在堂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往外涌的、怎么止都止不住的眼泪。他当兵这么多年,见过长官杀人,见过长官放人,但从来没见过——放人还给钱的。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公案后面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褂,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早上起床没散尽的倦意,看起来像谁家还没睡醒的半大小子。
但就是这个半大小子,手里捏着他李振国几千号人的生死,捏着他的前程,捏着他一家老小的命。现在,这个半大小子把手松开了,还往他怀里塞了一沓钱。
李振国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站,是爬。膝盖跪麻了,腿不听使唤。他扶着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然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笔直,脚跟一并,右手抬到眉梢——
一个军礼。
李振国这辈子敬过无数个军礼。给刘珍年敬过,给陈调元敬过,给各路长官敬过,有的真心,有的假意,有的是规矩,有的是习惯。
但这个,是他这辈子敬过最标准的。
“卑职愿意为长官效犬马之劳。”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眼泪的咸味。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不大,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赶苍蝇”,是一种“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的不耐烦,嘴角微微翘着,眼里有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满意,可能是放心。
“去吧。”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树叶从树上飘下来。
赵洪昌提着一个手提箱走了进来。皮质的,棕色,铜扣锃亮,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拎在手里胳膊都往下坠。他把箱子放在李振国面前,打开。
绿油油的美金,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十沓,每沓一万。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块块缩小了的草坪,整整齐齐地铺在箱子里。
李振国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沓钱,又缩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敢拿,是因为手在抖,怕拿不稳掉在地上。他又深呼吸了一次,伸出两只手,把箱子捧了起来。箱子比他想象的重,双手捧着,胳膊都在打颤。
“谢谢冯长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了谁。
冯诺没有回答。他已经靠进了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牛大力怀里溜了下来,蹲在公案边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抬头看一眼李振国,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还不走?
李振国抱着箱子,跟着赵洪昌走出了县衙大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训练场上飘来的烟味。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其他投降的军官,也都分到了不少钱。够他们做很多事情了——够在租界买一栋小洋楼,够在乡下买几百亩地,够开一间铺子,够养老,够养孩子,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们在栖霞城外的军营里领了钱,换了便装,一个一个地走了。有的朝着青岛方向,有的朝着济南方向,有的朝着更远的南方。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跟踪他们,没有人秋后算账。
李振国站在栖霞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不高,但城墙上架着机枪。岗哨上的士兵站得笔直,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穿卡其色军装的兵,步伐整齐,精神抖擞。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不冤。
他转过身,朝莱阳方向走去。他的老婆孩子还在莱阳,等他回去接。
李振国回到莱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屋里的灯还亮着。老婆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两个孩子缩在炕角,大的搂着小的,两个人都不敢出声。
看见李振国走进来,老婆愣了三秒钟,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大孩子也从炕上跳下来,抱住他的腿,小的那个还在炕角坐着,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振国拍了拍老婆的后背,摸了摸孩子的头,什么也没说。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灯光照在绿油油的美金上,满屋子都是钱的香味。
老婆的哭声停了。她瞪着眼睛看着那箱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
“冯长官给的。”李振国的声音沙哑,“十万美金。”
老婆的嘴合上了,又张开了。她想说“这么多”,想说“真的假的”,想说“咱们是不是在做梦”,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钱,然后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李振国在莱阳只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给驻守莱阳的张亚博辞行。张亚博正在城墙上巡视,看见李振国来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告辞了。去青岛,然后出国。”李振国说。
张亚博没有挽留,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后会有期”。他只是看着李振国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两个字。
“走吧。”
李振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张团长,替我谢谢冯长官。”
张亚博没有接话。
李振国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一辆马车等在路边,老婆孩子已经坐在了车上。两个孩子趴在车窗上,朝外看,眼睛里写满了对远方的未知和好奇。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李振国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怀里抱着那个皮箱,沉甸甸的,但轻飘飘的——沉的是一箱子钱,轻的是他那颗终于放下了的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老婆。
“到了美国,咱们吃什么?”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吃啥?”
李振国想了想,说:“馒头?油条?”
老婆又笑了,笑出了声。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朝青岛方向驶去。远处的大海还看不见,但海风已经先到了,带着咸腥味,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车帘哗哗作响。
莱阳城墙上,张亚博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给师长发电报。李振国已走。”
传令兵应了一声,跑了。
张亚博的目光从土路上收回来,落在城墙下那片整齐的营房上。莱阳,现在是第一师的了。不,是新编第一师了。
名字改了,旗子没换。冯诺说,旗子不用换,反正都是白的,换个字还得花钱。
张亚博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也行”的认同。
栖霞指挥部,冯诺躺在摇椅上。
猫趴在他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今天不知道第几根胡萝卜,嘎嘣嘎嘣的。牛大力蹲在旁边给骡子梳毛,梳一下,骡子尾巴甩一下,配合默契。
赵洪昌站在摇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长官,李振国已经走了。去青岛,然后准备坐船去美国。”
冯诺“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其他投降的军官,也都散了。该给的都给了。”
冯诺又“嗯”了一声。
赵洪昌站在那里,没有走。他在等,等冯诺说点什么。但冯诺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赵洪昌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冯诺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他想起李振国临走时敬的那个军礼。笔直,有力,标准的。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
“十万美金,买一个样板。值。”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摇椅旁边开始洗脸。
骡子嚼完了胡萝卜,打了个响鼻。
远处,扫盲班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晨风一扯,碎成了几个字。
“人——一——个——人——”
“大——一——横——加——”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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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扫盲与放人
槐荫底下书声杂,手指树枝地上划。
掌柜秀才齐上阵,不图钱来只图茶。
送肥皂,给罐头,军民鱼水笑哈哈。
莫道月余不识字,认一个,就赢一个,值啦。
李郎立在公堂下,涕泪横流眼巴巴。
过往不追军装脱,十万美金放回家。
莱阳城外马车远,青岛海边船待发。
样板一颗扔出去,以后投降——不杀,给钱,快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