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阳县城比栖霞大得多。
城墙更高,街道更宽,店铺更多,连县衙门口的石头狮子都比栖霞的大一圈。张亚博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地方,得留一个营守着。不,一个团。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他的兵正在清点俘虏、收缴武器、张贴安民告示。李振国被两个士兵押着,从指挥部里出来,上了一辆道奇卡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军官,都是昨天夜里被俘的,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李振国被夹在中间,两只手被绳子绑着,勒得手腕生疼。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左边是他的参谋长,右边是他的副师长。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比赛谁更惨。
卡车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响。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俘虏的咳嗽声。
李振国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心里那个苦啊。几千人的师,一夜之间跑得只剩一千来人。不是被打垮的,是被吓垮的。重炮一响,阵地就炸了锅;卡车大灯一亮,防线就崩了;天一亮,他就成了光杆师长。
他今天早上不是想投降,是不得不投降。城外几百辆卡车围着,上百门炮对着,他手里那一千来号人,枪都端不稳,拿什么打?
现在他被押着去栖霞,去见那个传说中精神不太正常的冯诺。
李振国心里更苦了。他清楚的知道背叛刘珍年是什么下场。刘珍年这个人,表面笑嘻嘻,心里记账本。你今天投了冯诺,明天你的名字就上了刘珍年的黑名单。以后见了面,不是他死就是你活。
但更让李振国担心的,不是刘珍年。是冯诺。
外边都在传,冯诺精神状态有点问题。说得委婉的叫“特立独行”“别具一格”,说得直白的就叫——精神病。
李振国一开始不信。一个有地盘、有财富、有军队的军阀,怎么可能是精神病?这不符合逻辑。但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正常人能干出“躺摇椅上指挥打仗”这种事?正常人能干出“不给番号就翻脸”这种事?正常人能干出“半夜突袭还用卡车大灯晃人眼睛”这种事?
李振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见了冯诺要说什么,更不知道冯诺会对他做什么。枪毙?关押?收编?还是——把他送给刘珍年当见面礼?
他越想越怕,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棉袄湿了,贴在肉上,黏糊糊的,想挠又够不着。
车到了栖霞。李振国被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拖一袋粮食似的拖进了指挥部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把紫檀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人。卡其色毛毯拉到胸口,腿上趴着一只三花猫,猫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打鼾。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今天不上班”的悠闲劲儿。
摇椅旁边坐着一个人——不对,不是坐着,是蹲着。蹲在一个小板凳上,一只手扒着摇椅的扶手,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介于“恳求”和“抓狂”之间。
李振国认出了那个人。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青天白日徽章。
金陵来的。孔专员。
李振国的心咯噔了一下。金陵的人在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央在拉拢冯诺。说明刘珍年被放弃了。说明他李振国的“背叛”在金陵眼里根本不算个事。
他被摁着肩膀跪在院子里。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敢出声。
冯诺没看他。冯诺在看孔专员。
孔专员已经在这蹲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的屁股早就麻了,从板凳上挪到地上,从地上又挪回板凳上,来来回回换了七八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但他的嘴一直没有停过。
“冯师长,您听我说——中央这次是认真的。胶东警备司令,中将军衔,下辖第四师和第二十一师。”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第四师是您的,二十一师是从刘珍年那边划过来的。您想想,两个师的编制,正式的番号,还是中将——您还要怎么样?就算您把刘珍年给毙了,别人也不能说什么,是吧?”
冯诺没说话。他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孔专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急切,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忽然看见了一汪泉水,拼命地想说服自己那不是海市蜃楼。
“而且,中央还给您准备了一千万大洋。一千万!不用还,不用还的,您听清楚了,不用还!就是给您的!您拿着发军饷、买装备、修路、办学,干什么都行!”
他把“一千万”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像是在咬一块骨头。他在金陵谈了多少年的生意,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条件。一千万大洋,不要你还,不要你抵押,不要你签字画押,就是白给。这要是搁在以前,他自己都想把自己卖了。
冯诺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侧过脸来,看着孔专员。那眼神里没有兴奋,没有贪婪,甚至没有什么兴趣。就是一种“你说完了吗”的平淡。
“孔专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孔专员从板凳上弹了一下,差点没蹲稳。
“别说那么多。我不要钱,不要兵,不要军火。”
孔专员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出不来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不要钱?不要钱?一千万大洋,你说不要就不要?
冯诺的手指在猫背上划拉了两下,像是在捋一根看不见的弦。
“就把第一师这个番号给我就行。”
孔专员的表情从“凝固”变成了“崩溃”。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崩溃,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的崩溃。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扑腾了几下,最后瘫在板凳上,用一种“您是不是在逗我”的语气开了口。
“冯师长……就一个番号而已。您委屈一下不行吗?第一师被用了这么多年了,黄埔系那边不好交代啊。您要第四师,二十一师,甚至第十师、第十二师,都好商量。第一师——这个真的不行。”
冯诺的表情没变。他看着孔专员,眼神里写着一行字:我知道不行,但我就是要。
孔专员的心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他来了栖霞两天了,嘴皮子磨破了三层,好话说了一箩筐,条件开到天上去了——中将、两个师、一千万大洋——结果这位爷油盐不进,就咬死一个“第一师”的番号。
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但脸上还是挂着笑。那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像一块快要从墙上掉下来的瓷砖,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气撑着。
冯诺当然知道,让金陵把第一师的番号给他,那是不可能的。
第一师是老蒋的命根子,是黄埔系的嫡系中的嫡系,是国民革命军的脸面。把这个番号给一个从胶东冒出来的、连正经出身都没有的小军阀,黄埔毕业的那群将军们能炸了锅。何部长第一个不答应,陈诚第二个不答应,那些从第一期到第七期的黄埔学生们,能把军政部的门拆了。
冯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能松口。
因为他有一个比番号更大的问题——他的兵。
他当初招兵的时候,打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师”的番号。告示上写的,旗子上画的,嘴里喊的,都是“第一师”。两万号人,从栖霞到海阳,从海阳到莱阳,都是奔着“第一师”三个字来的。
现在你告诉他:长官,咱们是假的,番号是偷的。
冯诺的脸皱成了一个“愁”字。他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扛”。
他抬起头,用一种“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笑话我”的语气开口了。
“孔专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孔专员往前探了探身子,耳朵竖得像兔子。
“我招兵的时候,打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师的旗号。对吧?”
“对……”孔专员点了点头,心里在想“您也知道您这是盗版啊”。
“我的弟兄们,从栖霞到海阳,从海阳到莱阳,都是冲着‘第一师’三个字来的。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是假的,番号是偷的。你说,我还怎么带兵?”
冯诺的表情写满了“我真的很难办”。他的眉毛往下撇着,嘴角往下挂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你们都不体谅我”的形状。那演技,如果打分,满分十分,他能拿十一分。
孔专员张了张嘴,想说“您可以跟士兵们解释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怎么解释?跟两万个大头兵说“番号是假的但我们是真的”,谁信?
“可是——”孔专员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冯诺一抬手,打断了他。
“这样吧。我们互相给个台阶。”
他顿了一下,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第一师的番号,我就不要了。”
孔专员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光不是一般地亮,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忽然看见绿洲”的亮,是那种“彩票刮出了头奖”的亮,是那种“死刑犯忽然接到了特赦令”的亮。
“太好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没从板凳上蹦起来。他双手合十,朝冯诺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冯师长英明”“冯师长深明大义”“冯师长体谅中央难处”,一连串的好话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往外喷,喷得唾沫星子满天飞。
冯诺等他喷完了,慢悠悠地开了口。
“但是——”
孔专员的笑僵在了脸上。
冯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上当了”的狡黠。
“给个新编第一师的番号,行吗?”
他的眼神很诚恳,诚恳到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底线”。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内容——新编第一师——这个名字,既有“第一师”三个字,又跟老的第一师划清了界限。
新编第一师。不是第一师,是新编第一师。听着像嫡系,其实不是嫡系;听着像中央军,其实是地方军;听着很威风,其实——也很威风。
孔专员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沉思”,从“沉思”变成了“纠结”,从“纠结”变成了“我想想办法”。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膝盖上嗒嗒嗒地敲着,脑子里在飞速运算——新编第一师,这个番号有没有被用过?好像没有。这个番号属不属于“嫡系”范畴?好像也不属于。这个番号给了冯诺,黄埔系会不会炸锅?应该不会,因为“新编”两个字已经说明了它不是正牌的第一师。
他在心里权衡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冯诺看见了。
“我请示一下。”孔专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觉得有戏但我不敢保证”的小心翼翼。
冯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手势随意得像在说“你去吧,我要睡了”。他的身体往摇椅里缩了缩,毛毯往上拉了拉,猫在他腿上换了个姿势,继续打呼噜。
孔专员从板凳上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他朝冯诺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跪着的李振国。
李振国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
孔专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冯诺才把目光从孔专员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李振国身上。
李振国浑身一激灵。他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看见一双布鞋——不是皮靴,是布鞋,青面白底的,很干净——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布鞋停在他面前,离他的鼻子不到一尺远。
“你就是李振国?”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砸在李振国的后脑勺上,嗡的一声。
李振国想抬头,但脖子像被人掐住了,抬不起来。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是……是……罪将李振国……向冯师长……请罪……”
冯诺没有接话。
李振国趴在地上,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从麻变成了疼,从疼变成了没有知觉。久到他以为冯诺已经走了,或者睡着了,或者压根就忘了他还跪在这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起来吧。”
李振国抬起头。冯诺已经躺回了摇椅上,眼睛闭上了一半,猫趴在他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就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平淡。
“带下去,交给孙世尧。审完了再说。”
两个士兵上前,把李振国从地上拽起来。李振国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软塌塌的,全靠士兵架着才没重新趴下去。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冯诺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猫说话。
“新编第一师……听着还行。”
然后是一声猫叫。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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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讨价还价
金陵开价千万,胶东司令中将衔。
冯诺摇头说不要,就要第一师番号。
黄埔系要炸锅,新编第一师行不行?
我请示。快去快回,我还要喂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