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5月5日,道格急得鞋都快跑掉了。
他从青岛一路冲到栖霞指挥部,门口的卫兵连拦都没拦——不是不想拦,是没来得及。道格整个人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去,卫兵只好小跑着跟在后面,权当是“陪同”。
指挥部后院,冯诺换了把新摇椅。
紫檀的,孙世尧从一个地主家抄来的,一分钱没花。雕工精细,扶手上一左一右两只貔貅,张着嘴,像是在帮他吃钱。前头那把红木的已经失宠了,被扔在墙角,上头落了一层灰,偶尔牛大力路过还会踢一脚,踢完又赶紧扶正,怕冯诺哪天心血来潮又想坐。
冯诺现在开始养猫了。一只三花猫,不知道从哪自己跑来的,赖在指挥部不肯走。牛大力喂了它两顿鱼汤拌饭,它就彻底叛变了,整天窝在冯诺腿上,睡得跟一滩烂泥似的,尾巴偶尔甩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冯诺躺在摇椅上,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手边是茶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别近”的懒散气场。
道格冲进来的时候,猫连眼皮都没抬。
“冯长官!”道格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报丧,“有个消息,您应该会感兴趣——”
冯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什么消息?兵工厂倒闭了?”
道格张了张嘴,眼睛瞪得老大,那表情像是在问“您怎么知道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压不住那股子震惊的尾音。
“您怎么知道的……”他顿了顿,赶紧补上正事,“没有倒闭……已经开始清算了,破产流程走了一半了。”
冯诺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那个转法,道格见过——上次冯诺算账的时候,眼珠子就是这么转的。
“能抄底吗?”
“那肯定的啊。”道格的腰弯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那种“我给您报喜来了”的谄媚劲儿,“温彻斯特。”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像猫闻到了鱼腥味。
“买。”
一个字,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有。
道格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就知道冯诺会感兴趣——这几个月他早就摸透了这位长官的路数:冯诺嘴上说着“武器自给自足”,实际上最怕的是地盘太小摆不开,怕被人渗透,怕哪天兵工厂刚建好就被一颗炸弹送了终。所以他想了个天才般的歪主意:直接把工厂建在美国。
抄底。买设备。挖人。技术拿走,工匠挖走,什么品牌、专利、业务,统统不要。工厂在美国,炸也炸不到栖霞来,渗透也渗不透太平洋。
道格今天来,就是给这个“歪主意”添砖加瓦的。
冯诺思索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抄底……得多少钱?”
道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清了清嗓子。
“1929年的销售额超过两千一百万美元——”
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净资产、固定资产、无形资产、商誉、债务重组方案……嘴里蹦出来的词儿比子弹还密。冯诺一开始还听了几句,后来就只剩下耳朵在进、脑子在出,像一台漏水的管子,进多少漏多少。
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念经了。说吧,到底要多少钱?”
道格伸出右手,比了个“六”。
三根手指并拢,大拇指和小指张开,像个打电话的手势。但在这里,它代表的是数字。
“六百万美金。”
冯诺的表情像是被人喂了一口没放盐的青菜。他瞪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拔高了半度。
“六百万?你逗我呢?”
他把手从毛毯里抽出来,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指向性极强。
“一百万。多一分都没有。”
道格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您这不讲道理啊”的那种变。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长官……六百万都未必买得下来。您给一百万,这……这买不下来啊。”
冯诺的眼睛又滴溜溜转了一圈。那个转法比刚才更快,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拨了一架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连猫都被吵得翻了个身。
“你这样。”
冯诺从摇椅上坐起来了半截——不是全起来,是半截,后背离了椅背,但屁股还粘在紫檀木上。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画一张大饼。
“你先用你的道格投资公司,在美国注册一家全资公司。”
“嗯。”
“然后,买他们的设备,买他们的产线,挖他们的工程师和工人。”
“嗯——”
“一点一点地挖。今天挖几个,明天挖几个。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道格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品一句话的味道。
“您的意思是……不要整家公司,只要人的设备和……设备和人?”
冯诺叹了口气,那口气拉得老长,像是在跟一个没开窍的徒弟讲最基本的道理。
“我们不要他的品牌,不要他的专利,也不要他的业务。懂?”
他咬在“不要”两个字上咬得很重,像是怕狗叼走了不该叼的东西。
“工人也可以不要。但是那些枪械工程师——一个都不能少。挖过来。全挖过来。”
道格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了。他的脑子转得不算慢,只是偶尔需要冯诺在后面踹一脚。
“您的意思是……用他们的原班人马和设备,重新开个新公司?”
冯诺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上下点了四五下,像一只啄米的鸡。
“对呀!”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像是老师傅看着徒弟打出了第一把合格的铁锹。
道格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不是思考,是发现了新问题。
“可是……我们没有产品啊。”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这都不叫事儿”。
“没关系。我有。”
他把毛毯往上一掀,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再设计一款轻机枪给他们。等他们安顿好了,让那群工程师改一改,直接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好像设计一款轻机枪跟写一封家书差不多简单。
“我早就看bAR那把枪不爽了。”
道格张了张嘴,想说“bAR怎么了”,但看冯诺那副“你别问了问了你也听不懂”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被又交代了几句。“动作要快”“不要让人看出来是一家买的”“第一批工程师三个月内到位”……冯诺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说一句,点一下头,点到最后脖子都快抽筋了。
道格走了。
他的脚步声从指挥部后院一路延伸到前院,穿过天井,穿过大门口,消失在卡车的引擎声里。
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苹果,嚼得嘎嘣脆。猫在冯诺腿上打着呼噜,小肚皮一起一伏的。
冯诺躺在摇椅上,望着头顶老槐树的枝丫,琢磨着刚才那个“轻机枪”的事。
他想设计一款什么样的枪呢?
AK系列的轻机枪——不对,AK是步枪,但可以借鉴它的理念。
可散式弹链。冲压工艺,不是铣削,不要整块钢材一点一点地削,太贵了,太慢了。用冲压,一压一个,又快又便宜。
主打三个词:便宜,耐用,可靠。
不求精准,只求压制。
战场上要的不是你一枪打中他的眉心,是你的子弹压得他抬不起头,然后你的人冲上去,把他办了。
冯诺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毛毯里,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哼唧了一声,没醒。
冯诺闭上眼睛。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骡子嚼完了苹果,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还行,这个主意不赖。
窗外,五月的春风吹过训练场,新兵们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被风一扯,碎成了几个字。
“师——长——万——岁——”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万岁。”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谁爱万谁万,我先睡了。”
紫檀摇椅吱呀吱呀,三花猫呼噜呼噜,栖霞城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远处,道格的福特V8在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正往青岛方向狂奔。
他怀里揣着一个“一百万美金买温彻斯特工程师”的任务,脑子里回响着冯诺那句“我早就看bAR那把枪不爽了”,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冯诺不是一般人。
如梦令·抄底
忽闻温厂清算,
冯诺猫惊抬眼。
百万想抄来,
道格摇头说难办。
拆散,拆散,
挖走工程师算。
冲压弹链可靠,
便宜皮实耐造。
看bAR不爽?扔了!
新枪我来搞。
轻巧,轻巧,
摇椅吱呀叫好。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地上,甩着尾巴走了。
“牛大力——”他含混地喊了一嗓子。
“到!”牛大力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骡子跟在后头,以为又要加餐。
“给猫也加个罐头。它今天陪我听了半天废话,辛苦了。”
牛大力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三花猫,猫也在看他。
“……是。”
猫跟着牛大力跑了。骡子站在原地,尾巴甩了甩,眼神里写着五个字:那我呢?
冯诺没理它。
紫檀摇椅换红木,美军破产捡遗珠。
莫问新枪长啥样,弹链一响敌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