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那手试探应手,我随手应了,应得极快,几乎没想,像是早就备好的一样,连指头都没顿一下。他眼里那点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黄昏最后一截灯芯,明灭不定,终于归了黑。
接下来,他的落子开始乱了。先是弃子转身,想扔掉那条死了一半的大龙,另起炉灶,保住边角的实空,好歹留个体面的收场;我没让,一枚棋粘上去,把那几条漏网的白子,又拽回了战场,一个都没放跑。
他试着造劫,想靠劫争翻盘,把棋盘搅成一锅浑水,看能不能摸条鱼。我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的劫材——他的劫材,我早数过,十个里头八个是空头,真正能要命的,一个都没有,全是纸糊的。
阿算在脑子里播报:“宿主,胜率百分之八十六。白棋的劫,全是假劫,他这一手,是最后的挣扎了,翻不出花来了。”
“我知道。”我说,“让他打,打完了,就该收官了。”
俞亮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幼兽,白子一枚接一枚地落下,快得几乎不经思考,把棋盘搅得一片狼藉,全是乱战的痕迹——点三三、二间高夹、肩冲,他把自己压箱底的路数全掏了出来,掏得一个不剩。
可这些在厚势面前,统统成了碎纸。我一手一手地应,稳得像扫地僧扫山门,一帚一帚,把那些乱子扫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扫完还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漏。
阿算难得正经:“宿主,您今天的棋,像水。他快,您不快;他乱,您不乱;他把棋盘搅成一锅粥,您偏偏在那锅粥里,走出一条笔直的道来,水到之处,尽是坦途。”
“水无常形,随弯就弯。”我说,“懒大师教的,今天用上了。他那些乱拳,打在水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俞亮的落子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响,像是想把什么砸碎。可他越重,手越抖,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去,偏了两路——那是一个连入门棋手都不会犯的错误,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整个赛场,死一样安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盘棋,完了。
俞亮自己,也看出来了。他盯着那个偏了两路的落点,看了好几秒,像是想把它挪回去,又像是想说服自己那不是真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叹息,又像咽了口气。
他坐在那里,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记谱的小姑娘,都不敢落笔。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里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盒,指尖在盒沿上停了一瞬。
“我认输。”他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赛场里,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一圈比一圈远。
裁判愣了半秒,才抬手示意:“黑棋,中盘胜。”
哗——
观战席上,那层绷了半天的安静,像水坝一样塌了。议论声、惊叹声、快门声,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灌满整个赛场,把屋顶都要掀了。
“天元起手……第一手天元,居然能下成这样?”
“这是把天元当成了定海神针,整盘棋都绕着它转,白棋从头到尾没喘过一口气,连个像样的反击都没有。”
“我下棋三十年,头一回见人把天元下得这么欺负人的,这不是下棋,这是教课。”
阿算在脑子里,把这盘棋的终局数据摊开:“宿主,最终胜率,黑棋百分之九十一。终局目差,盘面多出十五目以上。白棋的招法,中盘以后,胜率曲线一路坠崖,从没回来过,跌得比股市还干脆。”
“我听见了,”我说,“你把数据收起来吧,别报得跟念悼词似的,怪瘆人的。”
我心里其实很平静。赢俞亮,不意外,从坐上这把椅子那天起,我就知道这盘棋会赢——我是知道剧本的人,他走的每一步,我都在书里见过,他还没落子,我就知道他要往哪走。
我抬眼,看向对面。
俞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干了,白得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团烧了一个月的火,此刻只剩一点暗红的灰,忽明忽暗。
他一个字也没说。从认输那一刻起,他就没再开过口,像一座沉默的、碎了半边的雕像,只剩轮廓还立在那儿。
他开始收棋。一枚,一枚,把白子从棋盘上拣起来,放回棋盒,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的程序。他的手很稳,可指尖却在轻轻发抖,抖得那枚白子在指间打滑,差点掉回棋盘,他又接住,放好。
我看着他收棋,忽然有点说不出滋味。这个少年,在原着里是把天元掀翻的人,是我剧本里一个绕不开的坐标——可他此刻,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第一次被人按在棋盘上,教了个明明白白。
阿算低声道:“宿主,他受了打击了。这种挫败,够他记一辈子,比输一百盘都疼。”
“记一辈子好。”我说,“记一辈子,他才会成长成书里那个人。疼,是记性最好的老师。”
“您现在这语气,像个老师了。”阿算说,“三年半前您刚穿越那会儿,满嘴都是论坛黑话,现在都能端着茶杯讲人生了。”
我没接话。手里那枚黑子,还在指间转着。天元起手这一局,我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全场都在惊叹那第一手天元——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局,真正的胜负手,还不在这棋盘上。
棋盘上的胜负,是给棋手看的;棋盘外的胜负,才是给俞亮看的。棋,可以赢在盘上,也可以赢在盘外,今天这一局,我要盘上盘外,一起赢。
我放下棋子,看了一眼俞亮,心里那句话,已经在嗓子眼转了一天了。
等这盘棋彻底收完,我就把它说出来,一个字,都不改。
棋盘上,黑棋厚势像一座移动的堡垒,随着白棋每一步的挣扎,反而越围越厚。俞亮的白子,被一条一条地逼向角落,像退潮时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只剩腮还在翕动。
中盘后段,他又试了几种办法。先是断我的腰眼,想把我厚势劈成两半,各自为战;我顺手一长,把断点补得严严实实,他那一断,反倒把自己的气,送进了我的包围圈,白送。
阿算实时点评:“宿主,俞亮这一断,是死路。他的棋性太直,一条道走到黑,不知道拐弯,这在中盘,是致命的,围棋不是直线运动,是绕山的水。”
“他没在兰因寺待过。”我说,“没被读水磨过性子的人,棋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往无前,也一去不返,撞了南墙才知道疼,疼了就来不及了。”
观战席上,有位老棋手叹了一句:天元起手,看似轻飘,实则这盘棋,从第一手起,就定了乾坤。我听见了,心里默默记下,等以后写回忆录,这句话可以放扉页,倍儿有面子。
收官的钟声快响的时候,俞亮还有最后一搏的心思,他把那条已经断成两截的白龙,硬着头皮往中腹长,想再骗我一手,赌我贪,赌我漏。我看了看他长出来的那枚子,心里叹了句:果然,剧本里写的就是这一手。
我随手一扳,把他那口气,又扳短了一截。白龙的头,彻底抬不起来了,像一条被钉在板上的蛇,再怎么扭,也逃不过那枚天元的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盘在棋盘中央,看着他。
他造的假劫,我连应都懒得应,随手找个劫材,又把他拽回正题。他弃的那两子,我照单全收,收进袋里,连谢都不说一声。围棋就是这样,你送出去的,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阿算在脑子里报着过程数据:“宿主,第百零七手,白棋胜率跌破百分之二十。第百一十三手,跌破百分之十五。他的每一步,都在往悬崖边走,自己还没察觉。”
“他察觉了。”我说,“他要是没察觉,早不那么慌了。他就是察觉了,才慌,一慌,就下出偏两路那手棋。”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我刚下山那会儿,第一盘正式比赛,也是这个德行——心里火烧火燎,手上却要装作稳如泰山,结果连对手的骗招都没看穿,输得窝囊。
阿算听见了我的心声,补了一句:“宿主,您那盘,我记着呢,输在第三十七手,之后您蹲在棋院门口,啃了半根冰棍,才缓过来。”
“所以啊,”我在心里说,“摔过的跟头,都是给后来人铺的路。今天俞亮这一跤,摔得越疼,他以后,越知道脚下要看路。”
俞亮认输之后,棋盘上那些白子,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零零散散,东一枚西一枚,再也拼不成一条完整的龙。我伸手,帮他把边上两枚白子,轻轻拢到一处——这手,大概是这盘棋里,我唯一不算棋的落子。
赛场角落,有位年轻棋手低声问旁边的人:“你说,天元那第一手,要是换成别人,还能这么下吗?”旁边的人想了想,答:“别人下天元,叫摆谱;他下天元,叫立规矩。不是一个路数。”我听见了,差点笑场,赶紧端起茶杯遮住嘴角。
阿算最后总结:“宿主,本局用时,您总计比俞亮少用四十分钟。他长考的时间,够您再下一整盘。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想的,全是错的方向,越想越错,越错越想,把自己绕进去了。”
“方向错了,多努力,都是南辕北辙。”我说,“这一课,比输赢值钱,他今天记住了,明天就能少走十年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