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寺藏在深山之中,我足足走了三天山路。
第一天,还有车可坐。第二天,只有拖拉机。第三天,连拖拉机都没了,只剩下脚。
我背着行李,踩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山里爬。山路两侧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越往里走,空气越清冽,隐隐能闻到一股松柏的香气。
“宿主,”阿算忽然说,“这片山域的信号干扰异常强烈,我的算力在这里受到了明显的压制。”
“哦?”我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座山里,存在某种让我的数据流无法顺畅运转的力量。就像一台机器,被注入了浓稠的液体。”
我挑了挑眉:“你是说,这里有‘磁场’?”
“科学的解释是,山体岩石中的磁性矿物可能导致局部磁场异常;但直觉告诉我,这座山……不简单。”
“难得听你说‘直觉’两个字。”我笑了,“看来这趟,真来对了。”
阿算没接话。但我能感觉到,它意识里的数据流,正像一群受惊的鱼,变得谨慎而安静。
“阿算,”我喘着粗气,“你说这兰因寺,藏这么深,图什么?”
“根据佛教传统,古刹多建于深山,以示远离尘嚣,专心修行。”
“那我要是在山里学不会棋,岂不是亏大了?”
“宿主可以试着……不亏。”
我笑骂了一句,继续爬。
爬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我总算在靠近山腰的地方,找到一户山民人家借宿。
山里人朴实,见我一个外乡人背着行李孤身上山,也不多问,只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一盘咸菜。我坐在门槛上,就着暮色呼噜呼噜吃完,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山民大爷坐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忽然开口:“后生,你上山,是去兰因寺吧?”
“大爷怎么知道?”
“嗨,”大爷笑了,“这些年,上兰因寺的外人,一共就两种——一种是想不开的,一种是着了魔的。你这后生背着棋盘,一看就是着了魔的。”
我哑然失笑:“大爷眼力好。那您见过寺里的师父们吗?”
“见过,”大爷吐出一口烟,“有个扫地僧,在寺里扫了四十年地,从没见过他抬头看人。还有个懒和尚,天天躺在大青石上晒太阳,据说一年到头也洗不上几回澡——可就是这两个人,方圆百里的山民,都敬着他们。”
“敬他们什么?”
“说不上来。”大爷磕了磕烟灰,“就是觉得,这俩人,不简单。”
我望着远处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寺影,心里的期待,又浓了几分。
转过一道山弯,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古刹依山而建,飞檐翘角,灰瓦斑驳,在苍翠的松柏间若隐若现。山门前,几株老银杏撑开巨大的树冠,像几把撑了百年的伞。
钟声悠悠传来,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我站在山路上,看着那座古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该来的地方。
“兰因寺,”我喃喃道,“我到了。”
我加快脚步,走到山门前。
山门不大,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兰因寺。字迹古朴,笔画间带着岁月的包浆,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的。
门前,一个老和尚正低着头,慢悠悠地扫着地。
他穿着灰扑扑的僧袍,手里一把竹扫帚,扫得很仔细,一下一下,把落叶归拢到一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施主,”老和尚问,“从何处来?”
“方圆市。”我放下行李,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来求棋道。”
老和尚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棋?寺里没有棋。”
“那,寺里有什么?”
“有经,有禅,有茶,有扫地。”
“没有棋,我可以带来。”我说,“但我想先问问,寺里有没有会下棋的人?”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没有。寺里,从来没有会下棋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神却在我脸上又停了一瞬,像是要看穿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既然没有,那我就在寺里住下,陪您扫扫地,喝喝茶,顺便等等那个‘会下棋的人’。”
老和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
“随缘吧,”他说,“寺里西厢房空着,施主若不嫌弃,可以住下。”
“多谢师父。”
我拎起行李,迈过山门。
身后的老和尚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一下,一下,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说:“扫地僧,我认出你了。你可不一定认得出我。”
阿算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宿主,检测到……有趣的信息。”
“什么信息?”
“根据宿主与这位老和尚的对话数据分析,他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会下棋’。他的呼吸节奏、步态、以及扫地的韵律,都透着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律感——这种节律,与围棋高手的思维节律高度相似。”
“哦?”我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他藏拙?”
“不排除这种可能。宿主,这位扫地僧,很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笑了:“那就好办了。我住下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磨’他。”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磨”他,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
傍晚用斋的时候,我在斋堂里见到了一个和尚。
那和尚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青菜,吃得极慢。他穿着一件不知多久没洗的僧袍,领口油亮,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一团枯草。
最显眼的是,他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桌上轻轻敲着,敲出某种固定的节奏——哒、哒哒、哒——像是……在打谱。
“懒大师。”我在心里默念出这三个字。
原着里说,这位懒大师常年卧在大青石上,看起来懒散至极,却精通二十一路棋和一色棋。他敲桌子的节奏,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在心里摆棋。
我端着碗,故意坐到他旁边,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师父,吃斋呢?”
懒大师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我试探着问,“寺里有位高僧,精通一种棋盘比寻常大两路的棋法,不知道师父听没听说过?”
懒大师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没听说过。寺里就一群只会念经的和尚,哪懂什么棋。”
“是吗。”我也不急,笑了笑,“那我就在寺里多住些日子,慢慢打听。”
懒大师没再接话,但我知道,刚才他那一下停顿,已经说明了很多。
斋饭吃完,我端着碗去水缸边洗。懒大师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蹲在我旁边,慢悠悠地洗碗。
“后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得像含着颗石子,“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下棋?”
“嗯。”我点点头,“为了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懒大师嗤笑一声,“棋盘上的路,走得越远,越发现前面没路。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还进什么步?”
我洗着碗,想了想:“师父说的‘没路’,是指尽头吗?”
懒大师没回答,端着碗走了。走了两步,又丢下一句:“明天,后山,大青石。”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这算……约棋了?
看来这寺里,不光是扫地僧,连懒大师也藏不住了。
傍晚,我安顿好行李,坐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把整座古刹染成金红色。
寺里的晚钟又响起来,一声声,悠远绵长。
我掏出那副云子棋具,摆在窗台上,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正中——天元位。
“兰因寺,”我轻声说,“未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棋子落定,清脆的声音在暮色中散开。
窗外,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古刹深处,隐约传来木鱼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这座千年古寺的心跳。
我闭上眼睛,让那木鱼声和钟声融进心里。
当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有人用指节轻轻叩击青石——哒、哒、哒——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
月光如洗,院中那棵老银杏树下,一个灰袍身影背对着我,正缓缓地,一子一子地,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
没有棋盘,没有棋子,可他的手势、停顿、起落,分明就是在下棋——一个人,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左右互搏。
我屏住呼吸,看了很久很久。
他下得很慢,每一步之前都要停很久,像是在推敲什么。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住,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很轻:“施主,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心里一凛——他背对着我,居然知道我在看。
“睡不着,”我索性大大方方地说,“看师父下棋,入了神。”
“老衲没有棋盘,何来下棋?”
“没有棋盘,也有棋。”我说,“师父心里,怕是摆了整整四十年的棋。”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灰袍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有趣。城里来的后生,倒是有趣。”
他转过身来——正是白天那个扫地僧。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说:“明日卯时,山门前,老衲等你。”
说完,他拎起竹扫帚,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前,夜风拂面,心里却像烧起了一团火。
“阿算,”我在心里说,“他约我了。”
“是的,宿主。”阿算的声音也难得地带了一丝郑重,“这位扫地僧,恐怕不止是高人那么简单。”
我关上窗,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那个在月光下,一个人、一双手、一局棋的灰袍身影。
新的五年,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