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刚刚收复的核心阵地上。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火药气息,被炮火轰塌的战壕、散落的枪械、染血的军衣、尚未冷却的躯体,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血战的惨烈。
联军将士们顾不上片刻喘息,正按照张宗昌的命令,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敛遗体、收缴军械、加固工事,同时派出多支小队,在阵地内外反复排查,搜捕那些溃散藏匿、伺机反扑的敌军残余人员。
经过一天一夜的拼死激战,联军以不小的伤亡为代价,成功收复核心阵地,击溃北伐军精锐一部,焚毁敌军补给点,重创敌军士气,西部防线暂时稳住。
可胜利的喜悦,并未冲淡张宗昌心中的沉重。
他一身军装沾满尘土与血污,独自站在阵地高处,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山河,久久不语。
苏明轩肩伤未愈,依旧率领警卫团寸步不离地守在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这位对张宗昌忠心耿耿的青年将领,哪怕伤口阵阵剧痛,也始终挺直腰杆,不敢有半分松懈。
“督办,各部清理进展顺利,伤员已分批送往后方救治,牺牲弟兄遗体集中安放,军械物资登记入库,各哨位均已重新布防。”苏明轩低声禀报,“各排查小队仍在搜捕残敌,目前已抓获数十名溃散士兵,均已集中看管,等候发落。”
张宗昌缓缓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严加看管,不得随意虐待杀害。若是普通被强征的士兵,愿留下者编入军中,不愿留下者,发放路费,遣返回乡。乱世之中,他们大多也是身不由己。”
苏明轩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即刻传令下去。”
在以往,俘获敌军士兵,要么收编,要么遣散,甚至有将领为了震慑敌军,下令处决俘虏以立威。可张宗昌自掌军以来,极少对普通俘虏下死手,更不允许部下滥杀无辜。
这份仁厚,并非软弱,而是源于他灵魂深处,一段不可言说的过往。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位被世人称作军阀、被对手斥为割据势力的张宗昌,体内藏着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他曾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过完整的教育,心中根植着最朴素、最坚定的信仰:天下为公,人民最大,国家统一,民族独立,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一朝穿越,落入这乱世民国,列强环伺,军阀混战,苛政横行,民不聊生。
他被迫披上戎装,手握重兵,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为生存,为地盘,为麾下数十万将士,为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得不征战四方。
世人皆以旧军阀视之,骂他粗鲁,说他好战,讥他拥兵自重,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比谁都厌恶这无休止的战火,比谁都期盼一个统一、强大、不再受列强欺辱的中国。
只是在这乱世之中,有些事,身不由己。
有些路,只能一步一步,咬牙走下去。
就在张宗昌陷入沉思之际,一阵整齐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从阵地东侧传来。
几名警卫兵持枪戒备,押着五名身着北伐军军装的俘虏,快步走向这边。为首的警卫军官神色严肃,一路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低:
“督办!我部在阵地后侧坍塌的碉堡内,抓获五名刻意藏匿的敌军人员。这几人拒不报出姓名军衔,神色异常,言语激烈,不似普通士兵,属下怀疑身份特殊,特押来请督办亲自审问。”
张宗昌眉头微挑,目光缓缓落在那五人身上。
只一眼,他心中便微微一动。
这五人,年纪都极轻,最年长的不过二十四五岁,最年轻的甚至只有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分明还是半大的孩子。
可他们的眼神,却与寻常俘虏截然不同。
没有恐惧,没有怯懦,没有绝望,更没有乞怜求饶,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一种燃着火焰般的倔强。即便双手被缚,衣衫破烂,身上带伤,依旧挺直脊梁,昂首而立,不肯有半分低头。
这份风骨,绝非那些只为混口饭吃、被强征入伍的壮丁所能拥有。
张宗昌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声音沉稳:“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藏匿在此,拒不投降?”
四周的警卫士兵纷纷绷紧心神,握紧手中枪械。在联军内部一贯的宣传之中,北伐军中藏有一批激进分子,被称作“共党”,行事果决,信念顽固,最是难以对付,一旦抓获,按惯例往往从严处置。
一时间,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五人之中,站在最前面、看起来稍长几岁的青年,微微抬眼,直视张宗昌,毫无惧色。他嘴唇干裂,脸上沾着硝烟与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问!”青年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们既然落在你们手中,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大哥,别跟他废话!”旁边一名更年轻的士兵咬牙开口,眼中带着怒火,“他们都是祸乱天下的军阀,占地为王,欺压百姓,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军阀割据,战火连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你们只顾争权夺利,何曾顾及过天下苍生!”另一人厉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悲愤与不屑,“我们革命,便是要推翻你们这些割据势力,统一全国,赶走列强,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苏明轩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竟敢在督办面前放肆!督办为守土安民,浴血奋战,何时欺压过百姓!尔等乱党,蛊惑人心,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几名警卫兵立刻上前,持枪抵住几人胸口,只待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动手。
可那五名青年,依旧面不改色,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我们不是乱党!”先前开口的青年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股不屈的力量,“我们是为革命而生,为百姓而战!我们的理想,是推翻军阀,赶走列强,废除不平等条约,让中国真正统一,让老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受洋人欺辱!”
他目光灼灼,直视张宗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