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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A 组排第七,虽憾亦无悔

杭州棋院的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徐俊朗站在最外圈,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泛黄的红纸上。“2025 年华东业余围棋联赛参赛名单” 的标题下,A 组三十六个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的名字嵌在中间,旁边标注着 “杭州业余 6 段”,而白潇潇的名字则在职业棋手参赛区,紧跟在 “职业初段” 的字样后,像枚刚落定的白子,刺眼却又让他心头一暖。

“发什么呆?该去检录了。” 肩膀被轻轻撞了下,张昊手里晃着参赛证走过来,证件上的照片还是去年定段赛时拍的,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道场队服。徐俊朗收回目光,看见白潇潇从走廊尽头走来,藏青色的职业棋手制服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三天前定段赛最后一轮的场景突然涌进脑海。对局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他执黑对阵白潇潇,中腹大龙被死死围住,明明能靠 “挖断” 活出,指尖却悬在棋盒上方迟迟未落。裁判催促读秒的声音里,他看见白潇潇紧抿的唇和颤抖的指尖 —— 女子组名额只有五个,这盘棋输了,她就要再等一年。当最后一颗黑子落在无关痛痒的一路时,他听见自己说 “认输”,声音轻得像叹息。

“徐俊朗,加油。” 白潇潇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递来一瓶温水,瓶身还凝着水珠,“我在研究室看直播,你…… 别太拼。” 徐俊朗接过水,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冰凉的,像那天棋盘上的云子。他笑了笑,把参赛证塞进兜里:“放心,业余赛而已。”

联赛赛场设在市体育馆的篮球馆,三十六个对局桌被临时搭起的挡板隔开,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廉价的仿玉棋子,落子声混杂着远处的喧嚣。徐俊朗入座时,对面的中年男人正用纸巾擦着眼镜,胸牌上写着 “宁波业余 6 段 周明”。“小伙子看着面生啊,” 周明推了推眼镜,“是刚从道场出来的?”

徐俊朗捏棋子的手指顿了顿。道场,那个他待了五年的地方,如今成了最不愿触碰的词。定段赛结束那天,汪清清把他拉到复盘室,翻出那盘棋的棋谱,指尖重重戳在中腹:“你告诉我,这手挖断为什么不走?你知不知道职业棋手的自尊是什么?” 他低着头,看见棋谱上的黑子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眼睛生疼。聂卫平说过,棋手输棋可以,但赢棋认输,会被耻笑一辈子。

“以前在杭州道场待过。” 徐俊朗避开话题,白子稳稳落在右上角星位。周明的黑子很快回应,棋风稳健得像块磐石。前三十手,两人在棋盘上各自圈地,局势胶着。但到第三十七手,周明突然在左边路祭出 “雪崩型” 定式,这是业余棋手极少用的复杂变化,显然是有备而来。

徐俊朗的指尖悬在棋盒上方,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起定段赛时白潇潇练这个定式的模样,她总说 “雪崩型看着吓人,其实拆解开来就是三个基本死活”。当白子按照她教的方法 “拐” 出时,他看见周明的眉头皱了起来。接下来的进程顺理成章,白棋稳稳化解危机,还顺势吃掉黑棋三子。终局数子,徐俊朗以四目半取胜。

走出赛场时,张昊正靠在挡板上玩手机,看见他出来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赢了周老怪。他可是连续三年进联赛八强的。” 徐俊朗没接话,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白潇潇的身影。张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嗤笑一声:“别找了,白潇潇刚去参加职业棋手研讨会了。现在人家是职业棋手,咱们这些业余的,凑不上边了。”

徐俊朗的心像被针扎了下,转身往休息区走。路过研究室窗口时,他下意识放慢脚步。白潇潇正站在棋盘前,听汪清清讲解棋谱,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想起两人在道场宿舍刷题的夜晚,她总说 “等我们都定段了,就一起去打围甲联赛”,那时的月光,和此刻一样暖。

第二天对阵的是来自上海的少年棋手陈思源,才十四岁,却已经是业余 6 段,据说去年差点定段成功。比赛一开始,陈思源就发起猛烈进攻,黑子像潮水般涌向白棋阵地,显然是想速战速决。徐俊朗想起道场教练说的 “对付激进型棋手,要以静制动”,于是稳扎稳打,每一步都守住要害。

中盘阶段,陈思源的黑棋在中腹形成厚势,试图围出大空。徐俊朗盯着棋盘看了十分钟,突然想起白潇潇教他的 “点三三” 破空战术。当白子落在右下角三三时,陈思源的脸瞬间白了。接下来的进程里,白棋成功破掉黑棋大空,还顺势在左边路围出实空。终局时,陈思源把棋子摔进棋盒,红着眼眶说:“你明明能赢定段赛的,为什么要故意输?”

徐俊朗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定段赛结束那天,白潇潇在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攥着定段证书,眼泪砸在纸上:“徐俊朗,你是不是故意让我?” 他别过脸,看见远处的路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是我自己没下好。”

第三天的比赛,徐俊朗遇到了劲敌 —— 苏州业余 7 段的王磊,曾经的冲段老将,连续八年参加定段赛,最终因超龄放弃。王磊的棋风极为沉稳,每一步都精准计算,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前六十手,两人下得势均力敌,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难分胜负。

官子阶段,胜负只差半目。徐俊朗的额角渗着汗,每落一子都要反复计算三遍。他想起定段赛最后那盘棋,也是这样的半目胜负,只是那时他选择了放弃。当最后一颗白子落在一路立的位置时,他听见王磊轻轻 “呀” 了一声。数子结果出来,白棋以半目险胜。王磊收拾棋具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棋力不错,可惜了。”

“可惜什么?” 徐俊朗抬头问。王磊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徐俊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汪清清说的,定段赛就像 “饥饿游戏”,每年几千人争夺二十个名额,有人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成功。而他,却亲手把名额让了出去。

前三轮战罢,徐俊朗以三连胜的战绩暂列 A 组第一。休息时,他终于在走廊碰到了白潇潇,她手里拿着本职业棋手对局集,看见他过来,脚步顿了顿:“听说你三连胜了?”“运气好。” 徐俊朗避开她的目光,看见她制服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是去年他送的生日礼物。

“徐俊朗,” 白潇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哽咽,“那盘棋,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想挣脱却被她抓得更紧。“我知道你能赢,”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汪姐都告诉我了,那手挖断明明能活……”

“不是故意的。” 徐俊朗硬着心肠打断她,抽回手,“我累了,要去准备下一轮比赛。” 他转身就走,不敢回头,怕看见她的眼泪,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走到拐角处,他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极了定段赛那天的读秒声。

第四轮对阵的是杭州本地的业余强豪李建国,据说和职业棋手交过手。比赛一开始,李建国就拿出了 “中国流” 布局,气势逼人。徐俊朗按照既定策略应对,却在中盘出现了失误,不小心断开了自己的棋筋。李建国抓住机会发起进攻,很快吃掉白棋一小块。

徐俊朗的指尖开始发抖,脑海里突然闪过定段赛时的场景,也是这样的失误,也是这样的绝境。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白潇潇说的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沉住气”,于是开始寻找翻盘的机会。最终,他凭借一手精妙的 “劫争” 逆转了局势,赢下了比赛。

走出赛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昊提着盒饭走过来,把其中一盒递给她:“喏,白潇潇让我给你的,说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徐俊朗接过盒饭,盒子还是热的,香气扑鼻。他打开盒饭,看见底下压着张纸条:“别太自责,棋如人生,不是只有赢才是圆满。”

第五轮比赛,徐俊朗的状态有些起伏。对阵来自南京的业余 6 段赵康时,他因为精力不集中,在中腹出现了低级失误,最终以三目半输掉了比赛。走出对局室时,他看见白潇潇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瓶温水:“没关系,后面还有四轮,我们还有机会。”

“你不用来的。” 徐俊朗接过水,语气冷淡。白潇潇的眼圈红了:“徐俊朗,你非要这样吗?我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定段,可我宁愿不要这个段位,也不想你这样对自己!” 他的心像被揪了下,转身就走,嘴里说着 “别跟着我”,脚步却慢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徐俊朗状态低迷,又输了两场比赛。积分榜上,他的排名一路下滑,从第一跌到了第十。张昊看不过去,拉着他在休息区复盘:“你看看你这几盘棋,全是低级失误!以前在道场你不是这样的!” 徐俊朗低着头,看见棋谱上的白子东倒西歪,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张昊突然问。徐俊朗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吗?好像有一点。五年的训练,每天九小时的高强度练习,两千多盘对局,三万道死活题,最终却因为自己的选择,和职业段位失之交臂。可他不后悔,只要白潇潇能定段,能站在她梦寐以求的职业赛场上,这些都值得。

第八轮对阵的是来自温州的业余 6 段陈雨桐,女子棋手,棋风细腻。比赛一开始,徐俊朗就调整了心态,稳扎稳打,每一步都精准计算。中盘阶段,他抓住陈雨桐的一个漏算,成功断开黑棋的联络,吃掉了中腹十颗黑子。终局时,陈雨桐笑着认输:“你下得真好,比很多职业初段都强。”

第九轮是最后一轮比赛,对阵的是 A 组第二的来自合肥的业余 7 段刘峰。只要赢下这盘棋,徐俊朗就能冲进前五,获得参加全国业余围棋锦标赛的资格。比赛那天,白潇潇特意请假来看他比赛,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举着写有 “稳” 字的纸牌。

对局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徐俊朗的心跳却异常平静。他执黑先行,落在右上角星位,刘峰的白子回应在左下角三三。前五十手,两人下得势均力敌,棋盘上的黑白子像两支严阵以待的军队,随时准备展开厮杀。

中盘阶段,刘峰的白子在左边路形成厚势,试图压制黑棋的扩张。徐俊朗想起汪清清教他的 “压强治孤” 战术,于是果断在中腹打入,与白棋展开对杀。对杀中,他的黑棋一度陷入劣势,几颗关键棋子面临被吃的危险。他抬头看向观众席,白潇潇正朝他比出 “加油” 的手势,眼里满是信任。

记忆突然闪回定段赛那天,也是这样的对杀局面,他选择了放弃。但此刻,他不想再放弃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棋盘上飞快计算,终于找到了那步 “妙手”。当黑棋落在 “挖” 的位置时,刘峰的瞳孔猛地收缩。接下来的进程里,黑棋成功活出,还顺势吃掉白棋一小块。

终局数子,黑棋以一目半取胜。徐俊朗走出对局室时,白潇潇已经张开双臂等在门口。“我赢了!” 他紧紧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白潇潇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却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积分榜最终公布时,徐俊朗排在 A 组第七,距离前五只差一个小分。张昊拍着他的肩膀叹气:“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 徐俊朗却笑了,他看向白潇潇,她正朝他挥手,眼里满是笑意。

走出体育馆时,夕阳正缓缓落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潇潇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个棋笥,是用温润的榧木做的,上面刻着 “共弈” 两个字。“这是我用第一个月的职业棋手津贴买的,” 她把棋笥递给她,“徐俊朗,明年定段赛,我陪你一起。”

徐俊朗接过棋笥,指尖抚过刻痕,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定段赛那天,他故意输掉比赛,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职业棋手的梦想。但此刻,他知道,梦想还在,而且身边多了一个愿意陪他一起追逐梦想的人。

“好。” 他握住白潇潇的手,声音哽咽,“明年,我们一起定段。”

白潇潇笑着点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徐俊朗看着她,突然想起汪清清说的,棋如人生,不一定非赢不可。这一次,他虽然只拿到了 A 组第七,虽然错过了全国赛的资格,但他收获了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徐俊朗紧紧握着白潇潇的手,手里的棋笥温润如玉。他知道,明年的定段赛会更加残酷,会有更多的对手,更多的挑战。但他不怕,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有白潇潇,有他们共同的梦想。

A 组第七,虽憾,亦无悔。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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