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巩县往西,路上就热闹起来了。
地里全是人。翻地的,挑粪的,推车的,还有弯着腰补渠埂的。今年的水来得早,渠埂上踩得全是泥脚印,一脚下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底。麦苗刚起身,绿得浅,风一吹,一层一层地晃。田埂上有人在喊,喊的是家里的话——回来吃饭,水口堵上了,牛又跑了。牛不紧不慢地在地里走,后头跟着个孩子,手里拿着根棍子。
才翻过的土是湿的,一垄一垄排开,垄沟里有水光。有个老汉蹲在地头,把土抓在手里捻开,看了看,又撒回去。播种的人在后头跟着,腰弯到地上,手一扬,种子均匀地落进沟里,脚再一踩,把土盖上。这一套做下来,一亩地要走百十个来回。
路上挑担子的一趟一趟过。前头一个担的是布,两头卷得紧;后头一个担的是盐,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赶驴的驮着铁器,驴脖子上挂着铃。还有赶车的,车上是种子和农具,车辙压进土里,很深。
有个货郎挑着担子在路边停下来,把匣子搁在石头上,吆喝了半句,没人应。他也不恼,蹲下来掀开匣盖,里头是针线、剪子、梳子之类的小东西,一样一样摆齐整。摆完了,他抬头看了看地里的日头,又接着挑起来往前走。这阵子东西也好卖,工钱给得实在,家家手里都有几个钱。
没有人抬头看路上的马队。春耕的日子,各人忙各人的事,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地翻完。
走了两天,陆展元在马上把缰绳松了些。路好走,人也散,一队人马走在道上,倒像平常的行客。
前头路边的大树下坐着两个人,担子撂在脚边,一个在揉脚,一个在喝水。
“听说了没有,巩县那边,匪给清了。”“清了几拨?”“谁数得清。这一道,年前还不敢走夜路,如今敢了。”
揉脚的那个嗯了一声,又说了句:“那敢情好。我这一车布,往前都得绕道走。绕道走一趟多两天,多两天就多吃两天的饭钱。”
“往后走这道,夜里也敢歇了。”陆展元把马勒慢了一点。
那两个人还在说,说的都是路上的事——哪一家的车轴断了,哪一段的路面还没干,说到巩县,又说那边城里如今有兵守着,进了城要报个名姓。
李莫愁在后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勒马做什么?”她说。“没做什么?”
“你在听。”“嗯。”“听人夸自己,也不害臊。”陆展元笑了一下,没有接,夹了夹马腹往前去了。
第三日晌午,在一处渠边歇脚。渠里有水,几个赶车的蹲在岸边捧水喝,顺带往牲口身上泼。一个把褂子搭在肩上,正跟人道着礼。
“说是巩县那边,把地分给当兵的。”“分地?”“分了。说是抢地的给拿了,桩都给打回来了。”
“拿的是谁?”“说是郑家的人。府里有人,也照拿。”
那个把褂子搭肩上的汉子搓了搓手,半晌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这不就是官?”
“说是比官还管用。”
“官不敢拿的人,他拿了。”那人往渠里吐了口唾沫,“咱这地方,要的就是这么一号人。”
陆展元站在渠边,捧着水,没有回头。
那几个人说完就散了,各自去牵牲口。有人从陆展元身边走过去,看了看他,也没认出什么——这个年纪的人满地都是,谁也不会多想。
李莫愁站到他旁边,声音压得低。“展元,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去说两句。”“说什么?”
“说这话是我做的。”她看了一眼那几个赶车的,“蠢。这话自己说出口,就不值钱了。”
陆展元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直,可他心里明白她说得对。“你倒看得清楚。”他说。
“我在山上待了十几年,没见过几样事,就看见一样——人夸人,多半不当真。”她把袖子往上拢了拢,“你做了,他们说了,这才算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渠水从脚边流过去,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日光。
又走了两日,路上遇到一队运粮的,前后十来辆车,压得路都塌下去一块。押车的是县里的一个书吏,见了马队,让到路边。
车上的粮是新收的,苫布捆得紧,绳子勒进包里。赶车的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着,跟着车的颠簸一晃一晃。车走得慢,一块石头就要停一下。错车的时候,那边有人在说话。
“前头那个,就是巩县的。”“看着不大。”“听说是个年轻的。”“多年轻?”
“没见过。看着像个少年。”“少年?”那边的人笑了一声,“少年能把郑家的人拿下来?”
李莫愁这回先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一下就没了。
“笑什么。”陆展元问。“他们说你年轻。”
“我是年轻。”
“听着倒像他们不服。”
“不服就对了。”陆展元把缰绳换了个手,“我要是长得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人,他们才该怕。”
“四五十岁的人不好么。”
“不好。那样的人做事要讲道理,还要讲人情。”他说,“我不讲这个。”
“你讲得比谁都多。”她眼皮也不抬,“你在衙门里讲规矩,比我见过的和尚讲经还细。”
陆展元没话答。李莫愁把脸别到一边,可嘴角那点意思还在。
她不再说话,把缰绳绕了一圈。日头正高,路两边的麦子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像有人在底下往上吹气。
过了这一段,路上的人渐渐少了。洛阳的城墙出现在前面的雾里。巩县到洛阳那一趟,走了六个整天。
洛阳比巩县大得多。城墙比他上回在开封见的还要厚实些,城门下人来人往,车马挤在一处,混着驴叫和人的吆喝。街上的铺子开得密,绸缎、药材、铁器、吃食,一家挨一家,幌子挂得满街都是。
这里没在打仗。铺子的门都开着,门口摆着货,站着的伙计冲着路上喊价。有一家米铺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手里提着袋子,队伍从门口一直拐到巷子口。街对面是个卖胡饼的棚子,炉子烧得旺,一张一张饼贴出来,油香和炉灰的味道飘了半条街。热闹得让人一时有点不适应——巩县的街上也热闹,可跟这里不是一路的热闹。
府衙在城的东边。门前立着两排石鼓,两侧的墙是新刷的,白得晃眼。陆展元在门口把刀解下来,递给随从。
“你们在外头等着。”“经略……”随从接刀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刀……”
“带着不合适。”他整了整衣襟,跟着引路的人进去了。
李莫愁站在对面那家染坊前头。铺子里晾着一排染好的布,深的浅的,一层一层挂着,风一吹,布角都往一边飘。她在看那些布,看得比看那条街仔细。
“这位娘子,看看布?”掌柜从里头出来,“新染的,靛蓝还有两匹。”
“颜色太艳。”她说。
“艳好卖啊。”
“好卖是你们的事。”她伸手在那匹布上捻了一下,“这道染的匀,水里的日子够。前头那两匹是赶出来的,边上都花了。”
掌柜愣了一下,回头去看,真看见了两处花边,再看这女子的时候,脸上就换了神色。
“娘子是行家。”他陪笑道,“要什么样的,您说。”
“不用。”她把手收回来,“我不买布。我看看。”
她说完就不再说,站回原处,眼睛还落在那几排布上——她在算。织坊这一趟的布,若是也照这个法子浆洗,成色还能再提一分。
府衙的院子比县衙大了三倍。他跟着人进去,穿过两重院子。廊下有书吏走动,脚步都压得很轻,见了他,只抬一下眼。一路走到后堂。
堂上坐着个人,五十出头,身形端正,一身常服拢得一丝不乱,袖子挽得整齐,连衣纹都看不出乱的地方。他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书看,见陆展元进来,抬了抬眼,把文书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才放下,放在案上一摞的最上头,对齐了边,用手掌按了按。
案角立着一个老吏,抱着本册子,年纪不小了,一把山羊胡子,站得腰有些弯。他把册子抱在胸前,一只手压着,像是怕风把页吹乱了。
“河南府尹,完颜大人。”引路的人低声说了一句,退了出去。“巩县来的。”完颜桓说。
“是。”
“陆展元。”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抬手把旁边那份条子挪过来,是徒单浩的,上头的字他看得很快。看完,他把条子放回原处,这一次也放得很整齐,又用镇纸压上。
“巩县这两年的防务,是谁管的。”“是属下管的。”
“郝镇殉职之后,防务暂由属下代理,后来蒙河南府举荐,任豫西剿匪先锋。”
“嗯。”完颜桓点了一下头,“折子我看过。郝镇那桩事,也报过。”他把这些归到一处,像是把一页纸翻过去了。
完颜桓点了点头,像是把这桩事归档了。他这才问:“你来,有什么事。”
陆展元把话说了。
“四县的粮税,”他说,“属下想着是不是能留在县里,自筹自用。”
完颜桓没有立刻答。他先把手里那份文书翻过去一页,看完,才把眼睛抬起来。
“有旧例。”
“什么样的旧例?”
这一问,完颜桓倒像是等着的。他把文书压在镇纸底下,两只手叠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分。
“你要说粮食,我先跟你说明白。”他说,“税赋起运,是国朝的规矩。什么叫起运?收上来的粮,报数,装车,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这不是我定的,也不是我上头那位定的,这是从大定年间就这么办的。方才翻册子那位念的那一条——大定二十七年,河南路岁歉,留县两成,次年补足——你听清了没有?那是荒年。是地里没收上东西,人吃不上饭,才准留两成。留了也不是你的,是借的,来年要补。”
他顿了一下。
“你们四县,今年是荒年吗?”
“不是?”
“那就按规矩办。”完颜桓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们那地方的路修了,渠通了,匪也清了。这些我都认,折子上写得清楚。可修路的是你,管粮的是我。这两桩事,不能拿一桩去抵另一桩。”
陆展元听着,没有驳。他听出来了:这位府尹不是要为难他,是真的觉得该这么办。
“第二桩,”他说,“四县的兵不够。匪患还没清干净,属下想再招些人。”
“兵有兵籍。”完颜桓道,“招多少,谁招的,都要报到府里。去年河南府各州县兵额,一共是……”
“三千二百。”老吏接了一句,念得很准,“巩县在册一百二十。”
“三千二百。”完颜桓点头,“你这一县要增,别处也要增,府里怎么批。今年若能增,明年各州县都来要,又怎么办。你要招,招多少,报到府里备个册。数目我不管,册子我要看得见。册子对不上,我就要问。”
“第三桩,”陆展元说,“洛水那一段的渠,还有码头。”
“水利归府。”完颜桓道,“码头的税,也是府的税。”
“渠是四县的人修的。”
“修渠的工,是府里免的役。”完颜桓说,“免了役,修的渠还是府的渠。这上头没有含糊。”
他说到“没有含糊”四个字的时候,把腰挺直了一些。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把话头一转。
“你方才说的是三桩,后头还有一桩,你没说。”
堂上安静了一息。
那个老吏低着头,把册子又翻了一页。他翻页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堂上,听得清楚。
陆展元没有争。他把那三样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争不出什么来——他说的每一条,都撞在墙上,可这堵墙不是故意修给他撞的。
他把自己带来的那本册子取出来,双手递上去。
“大人看这个。”
完颜桓接了。这本册子比案上那几本旧一些,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是郑先生的笔迹。他翻开第一页。
“四县入冬到现在,路上没有断过人。粮税没少一文,报到县衙的日期,一条没迟。开春的种子,是县里凑的,下地没误了农时。”
完颜桓翻了两页,没有说话。
“东边那几股匪,属下清了两拨。这一段路,年前不敢走夜路的,如今敢走了。”
完颜桓又翻了一页。翻得不快,可一直在翻。
“属下这里有一桩,是百姓自己的事。”陆展元说,“渠是百姓修的,码头是百姓扩的。四县的地,也是百姓种下去的。属下要的不是一样东西,是一句话。”
他这句话说得慢,几处该停的地方都停了。说完,他也没有催。
完颜桓把册子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下这个少年。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案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说的这些,”他说,“都在册子里。”
“是。”
“第四桩,”陆展元说了最后一件,“前些日子,村里有抢地的。报到县里,报了两个月。”
“那是县里的事。”
“是。可县里管不了。”陆展元停了一下,“后来我们自己拿了人,桩重新打回去。”
他没有再往下说。
堂上没有人说话。
那个老吏翻册子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了看陆展元,又低下头去,把册子抱回了胸前。
完颜桓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他这人做事慢,敲也敲得慢,一下和一下之间隔着一段空。
“这一件,”他终于开口,“属下判的?”
“属下判的。落笔画押,是县衙的。”
“嗯。”
他又靠回椅背上。这一回他坐了很久,堂上只听得见他手指在案上敲的声响,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案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有一桩,我要先说明白。”他忽然说,“你如今是宣抚使给的经略使。军务、治安,是你的。粮税、水利、刑名,是府的。这两样东西,不能混着来。你要府里这些权,不是不能要,是要有个名义。名义不对,往后出了事,是你担,还是府里担。”
陆展元听着,没有接。过了一会儿,他才一件一件地说。
“洛水那一段的渠,还有码头。渠是你们修的,码头在你们的地界上。道里那两处闸口,本来就归地方维护——这个,可以给你。”
“招兵的事,就按方才说的办。册子在府里存一份。”
“属下明白。”陆展元说,“能给的给。不能给的,属下再想别的法子。”
完颜桓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说这么一句,随后又低下头去。
“粮税。”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按在案上,“起运是国朝规矩,一分不能少。不过——今年开春晚,各处报上来的日子都往后拖。你那边,可以缓两个月上缴。缓缴不是免缴,这个要记在册子上。”
“断案的事。”他看着陆展元,眼神是平的,“案子你判。判完了,报府里。府里认,就作数。”
陆展元听懂了。这一条给得最实,也留得最巧。案子是他的,名分还是府里的。
陆展元行礼。“谢大人。”
“不必谢。”完颜桓摆了摆手,“我不是给你方便。我是给府里省事。你这几桩事,与其让你在底下乱来,不如拿上来记个册。”
“你的事我记下了。”完颜桓说着,低头把那本册子推到案角,“回头我报上去。该批的批,该驳的驳,都有文书。”
陆展元站着,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报上去——这四个字跟上回在开封听见的是一样的。名分这东西,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最上头,才算是落到自己手里。走的道,比他想的长。
“还有事吗?”“没有了。”
“那就去吧。”完颜桓把案上那摞文书又拢了拢,那些纸角对齐的声音很轻。
陆展元退到门边。他走的时候,落后了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递给了那个一直抱着册子的老吏。
老吏愣住了,抱着册子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辛苦了。”陆展元说。
他没多说一个字,把匣子放在老吏手上,转身出去了。那个老吏抱着册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匣子,抬起头时,堂上已经没有人了。
出了府门,日头已经偏西。随从把刀递过来,他接过去,重新系在腰上。刀还是那把刀,系上去的手势跟出来时一样。
李莫愁从对面铺子前走过来。“办成了?”
“一半。”
“哪一半。”
“能用的那一半。”
她看了看他腰上的刀。“进衙门解刀,是你自己想的?”
“嗯。”“以前你不会。”她说了一句,没往下说。
两个人牵着马往城外走。洛阳城边的地里也是人,喊的也是那几句——回来吃饭,水口堵上了。日头往下落,麦子的颜色深了一层。
“缓了两个月。”陆展元忽然说。“什么?”“粮税。晚两个月交。”他说,“还有码头。”
她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说:“那也算办成了。”
“算一半。”“剩下那一半,”她说,“是等着人给你送来的。”
陆展元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平常,可正是他这半年想明白的事——有些东西是自己抢来的,有些东西是得等的。她从山上下来的人,倒比他更早懂这个。
“你怎么知道。”他问。“我师父说过。”她说,“她说人这一辈子,拿的少,能等的多。”
她说完就不再说了,牵着马走在前头。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城墙上挂着旗,旗是新的,在风里展开又收回去。
来的时候他想的是把东西拿全。走的时候手里揣着两样能用的,还有一句话在等着往上报。这一趟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抢来的,是等来的。
第二日
出了洛阳往东,路上的人又多了。
地里的活还在做。有人在说巩县,说的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他听不太清,也没有勒马。
马走过那段路,蹄子踩在松土上,声音是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