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觉得,那批从县城地下室和战俘营缴获的技术资料,正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当天夜里,他把核心图纸分成三套。
第一套是半自动步枪和火箭弹的设计图,他用油纸包好,缝进了自己枕头的夹层里。
第二套是雷达电路和气动陀螺仪的草图,他找了一只陶罐,把图纸密封后沉入院中水缸的底部,在水面上盖了一层浮萍做掩护。
第三套是那几页从日军技术文件中摘抄的特殊合金配方和热处理工艺参数,他直接送到了团部,亲手交给赵刚,看着赵刚把文件锁进了团部的铁皮文件柜里。
从那天开始,他的枪再也没有离过身。
他腰间那支李云龙给的王八盒子始终插在枪套里,连晚上睡觉都压在枕头下面。
他还用帆布和旧皮料做了一只挎包,尺寸刚好能装下一支手枪和一本技术笔记本,挎包的背带可调节长短,无论是走路还是干活都不碍事。
他无论去哪里都拎着那只包,甚至上厕所的时候都把它挂在旁边的钉子上。
包里的笔记本上记录的都是他刚刚摘抄的那些防疫技术要点和武器改进思路,字迹密密麻麻,页码已经写到了大半本。
那夜没有月亮。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坳里的村庄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几处岗哨的位置偶尔闪过手电筒的短促光柱。
陈靖宇在实验室的桌上趴着睡了过去,图纸和工具摊了一桌,煤油灯调到了最小的火苗。
电铃炸响的时候,他从睡梦中猛地弹起来,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翻身滚下桌子的同时,右手已经拽住了通往警卫班的那根拉线。
机关的弹簧被拉动,顶在木框上的铁皮罐子翻倒,里面的碎石子哗啦啦地砸在隔壁房间的金属脸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脚在落地的瞬间踩到了鞋,没有弯腰去提鞋跟,直接一个箭步冲到墙边,同时把挂在墙上的帆布包甩到背上,顺手抄起桌上的手枪。
院外已经响起了枪声。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的人数,但枪口的火焰在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闪烁,正在向实验室的位置合拢。
他压低身子,退到房间后墙的窗下,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外面的夹道里。
他没有立刻跑,而是蹲在夹道的阴影中,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只自制的弹弓和一枚卵石。
院外他提前埋了几枚抛射雷,触发点用细线连接到几块摆好的石块上。
他借着微光估算了一下距离,拉开弹弓,瞄准第一块石块的位置松手,卵石在黑暗中飞出一道几乎无声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目标。
石块倒下的瞬间牵动了细线,抛射雷的引信被拉开,几秒后连续的爆炸声在院墙外炸响,破片和泥土飞溅开来,惨叫声和叽里呱啦的日语谩骂声混在一起从爆炸的方向传来。
陈靖宇没有停下。
他压低身子沿着夹道快速移动,身后的帆布包里传来了实验室的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和日语的短促命令。
他没有回头,沿着夹道拐了两个弯,与从侧面赶来的两名支援战士形成了交叉火力位置。
他蹲在一个磨盘后面,举枪射击。
第一发命中了二十米外一个正端着枪冲向实验室门口的人影,对方身体一歪栽倒在地。
他拉动套筒继续射击,连续击倒了两个人。
混战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人端着百式冲锋枪在射击,那种短促而密集的枪声和独特的枪口焰形状,他不会认错。
这些人的身份已经清楚了:不是普通的国民党特务,而是与日军残兵合流的武装力量。
追击残敌至村外磨坊。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黑影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文件箱,正朝磨坊的方向狂奔。
陈靖宇蹲在一道田埂后面,举枪瞄准,呼吸压稳,在对方即将冲进磨坊门口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那人后颈穿入,前颈穿出,他的身体在奔跑中失去平衡,扑倒在磨坊门口,文件箱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地上,箱盖摔开,里面的纸张散落了一地。
清扫战场时,陈靖宇蹲在那具尸体旁边,翻开对方大衣的夹层,从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好的地图。
地图被血浸透了一半,但标的线条仍然清晰可辨,实验室的坐标、驻地周围的哨位分布、以及一条用红色虚线标注的撤离路线,全部工整地标在地图上。
他翻过地图,查看边角,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部队关防印章,不是八路军系统的,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支国民党正规军的番号。
他把地图折叠好,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站起来看了一眼磨坊门口散落的文件,弯腰将它们一张一张捡起来,连同那只铁皮文件箱一起拎回了实验室的方向。
身后,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抬走尸体,用沙土覆盖血迹,枪声完全平息后的村庄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在夜色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天亮后,全团大清查。
李云龙亲自带队,把昨晚袭击现场方圆一里内的所有痕迹都翻了一遍。
战士们在村外的草沟里找到了那具特务头目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抬回团部院子,身上的物品被逐件清理出来摊在一张门板上。
一支手枪、一把匕首、一叠法币、半包香烟、一只牛皮文件包。
赵刚打开文件包,从里面抽出两样东西,一张盖着国民党军统局大印的委任状,和一份用钢笔抄写的名单。
他把名单展开,在晨光中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李云龙。
名单不长,第一行就是李云龙的名字,第二行是赵刚,第三行是陈靖宇。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职务和技术特长,陈靖宇的名字后面标注尤其详细,光是技术分类就列了五六条。
名单末尾用红色墨水写了一行字:“技术资料悉数缴回,顽抗者格杀勿论。”
李云龙看完名单,沉默了两秒,然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
桌上的文件、茶缸和手枪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
他转身从腰里拔出枪,大步朝院子门口走去,边走边朝警卫班吼:“特务连!集合!跟老子去平了镇上那个保安团!”
赵刚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李云龙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