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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从人群外面走进来。

他没有骑马,步行穿过那些还在笑闹的战士堆,走到陈靖宇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有折痕,是被叠起来放在衣袋里带过来的。

他展开文件,念了一段文字,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在听到第一句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经太行军区批准,授予陈靖宇同志‘战斗英雄’称号,并记特等功一次。”

赵刚念完之后把文件重新折好,没有交给陈靖宇,而是自己收回了衣袋里,那份文件是要存档的,他自己保管,回头要录入团部的战功登记册。

他伸出手,握住陈靖宇的右手,手心干燥而温热:“干得漂亮。”

陈靖宇站在人群中央,那只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笔记本被他攥在手里,纸张的边角还沾着刚被泥土浸湿的痕迹。

他点了一下头。

人群安静了几秒之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陈技术员好样的”,然后笑声和喝彩声重新炸开,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李云龙站在那辆已经发射完所有弹药的火箭炮车旁边,端着那根已经磕了好几次的烟袋杆,用火柴划了三次才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喷出来。

他没有跟着人群一起喊,只是透过那层烟雾看着被战士们在人群中正在接受祝贺的陈靖宇,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平静,像是一个人在远远地端详着一件终于完工、让人看着确实满意的东西。

大捷的消息传得很快。

战报从团部发出之后,不到两天,延安的嘉奖电报就通过旅部转到了独立团。

电文措辞简洁,大意是祝贺独立团在春季反扫荡作战中取得重大战果,太行式火箭炮首战告捷,打出了八路军的军威,同时也通报了对相关参战单位和个人的嘉奖决定。

李云龙把电报念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折好放进衣袋里,没有多说别的,但那天晚上破例多喝了半碗酒。

庆功会在第二天下午开完。

炊事班杀了一口猪,炖了一大锅肉,各营连的战士轮番来敬酒,陈靖宇被灌了好几碗地瓜烧,脸红了,但人还清醒。

他在天黑之前借口要检查炮车设备,从人群里脱了身。

他拎着一盏马灯,走到停放炮车的临时棚子里,把马灯挂在一根支出来的木桩上,开始逐项检查两辆炮车的状况。

第一辆车的发射管在连续两轮齐射后内壁出现了明显的烧蚀痕迹,他用手指探进去摸了一下,记下了磨损的大致位置和深度。

第二辆车的车架底盘在转移过程中被路面上的碎石磕了几下,有两处连接螺栓出现了松动,他蹲下来逐个紧固了一遍,然后用铅笔记在笔记本上。

点火线路的绝缘层有几处被高温烤得发硬变脆,他用手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铜线。

他把损坏的线路段拆下来,用随身的刀片剥出新的线头,重新接好,用防水胶布缠紧。

检查完两辆车之后,他没有离开工棚。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马灯往跟前挪了挪,摊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这一战的数据。

火箭弹的飞行时间、弹道散布、炸点偏差、发射管温升情况、不同风速条件下的实际落点与射表的偏差,他把所有能记录的数据按照时间顺序逐项抄录到一张专门的战斗记录页上,在每项数据的旁边标出对应的火箭弹编号和发射条件,并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偏差较大的数据点,在边上写了修正意见。

整理完数据之后,他没有停笔。

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草图。

他画了一支便携式单兵火箭武器的外形图,筒状发射管,长度大约在一米二左右,前端有折叠式握把和简易瞄准具,尾部有击发机构和保险装置,火箭弹采用预制破片战斗部。

他在草图的旁边标注了初步的技术参数,并画出了发射筒各部件的分解图和装配关系。

然后他又画了一张阵地防空伪装网的示意草图,用麻绳编织成大网格,在网上固定一层染色麻布片和树枝,颜色与周围山体植被匹配,覆盖在炮车和阵地上方之后,从空中看可以打破物体的几何轮廓,在目视观察条件下有效降低暴露概率。

他把两张草图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夹进防水皮夹里,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到兵工厂。

他做完这些的时候,马灯里的煤油已经烧掉了大半。

他把笔帽套回铅笔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就在这时,工棚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棚子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跳下马的脚步响,然后有人掀开了工棚门口挂着的草帘。

进来的是师部的通信员,军装上沾满灰尘,额头上有汗,呼吸还没完全调匀。

他认出了陈靖宇,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封,信封左上角盖着一枚红色的绝密章。

“陈技术员,师部急件,请您亲启。”

陈靖宇接过信封,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一遍之后没有动,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袋中。

通信员完成任务后没有停留,转身出了工棚,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来路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工作台边又站了片刻,重新将笔记本翻开,翻到刚才画草图的那一页,用手指在新画的图样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吹熄了马灯。

天上没有月亮,山间的风带着刚解冻的泥土气息从他面前掠过。

他在黑暗中又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进夜色,朝着团部的方向走去,那里,李云龙和赵刚应该还没有睡,手边摊开的,可能正是与那封绝密信件对应的同一份通知。

1944年初夏,兵工厂地下试验室的油灯从傍晚亮到了午夜。

陈靖宇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离开过这间半埋式的窑洞,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盯着那台用缴获零件和自绕线圈攒出来的简陋示波器。

他在校调一种新型压电引信。

传统的机械触发引信在太行式火箭弹上暴露了一个顽固的问题,哑火率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