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第一道检验程序在小组内形成了可靠的操作标准之后，陈靖宇又在工棚的角落里搭建了一只木箱，箱体内部用油布和干草衬里，底部垫了一层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吸水卵石，通过定期在箱内喷洒热水的操作让内部维持稳定的高湿度环境。
他把通过敲击初检的药柱成批放入箱内密封静置一段时间后再取出，在室温下自然冷却不同的时间梯度后，重新用铜锤逐根进行第二次敲击检测。
第一批出炉的药柱里，有十几根在高温高湿环境中暴露后再经过冷却、第二次接受敲击检测时发出的声音变成了浑浊的闷响，被当场剔除。
陈靖宇把那十几根不合格药柱堆放席子上，用手握住其中一根被淘汰的药柱的两端，用力向下一掰。
断裂的位置正好在药柱中段，断面中央露出一个绿豆大小的气泡，气孔的内壁光滑，周围有一圈细微的密度分层线，边缘的颜色比药柱其他部位的质地更深。
如果在火箭弹中被点火，这个气泡会引起此处药柱的过快燃烧，轻则弹道偏离预定射向，重则整枚火箭弹在飞出导轨后不久解体炸膛。
攻关组里没有人再说话。
那个被兵工部派来跟踪整改进度的观察员从陈靖宇手里接过那根断成两截的药柱，把断面举到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翻看了片刻，然后将两截断药的断裂面对齐重新比了一下，没有说话，把两截药柱并排放在工作台边缘的空托盘上，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第一页的边角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简短的说明文字，在旁边用钢笔帽轻轻磕了一下纸面，然后合上记事本，放回了胸前的口袋里。
药柱的问题解决之后，陈靖宇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同样致命的隐患。
他蹲在发射架前面，用手电筒照着发射管的内壁，手指沿着螺旋槽的走向摸了一遍。
槽面的光滑度没有问题，管壁的厚度也符合设计要求。
问题是，如果火箭弹在管内意外点火，推进剂燃烧产生的膛压急剧上升，管体没有任何向外部释放压力的通道。
炸膛是唯一的结果。
炮手连躲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图纸上反复推算了很长时间，草稿纸上列满了各种泄压结构的草图，每画一种就在旁边标注优缺点，然后又划掉几种不合适的方案。
最后他的铅笔停在了一个方案上，在发射管的管口内部加装一片精确计算过厚度的薄铜膜。
正常发射时，火箭弹的弹体在推进剂燃烧产生的推力作用下冲破铜膜飞出管口，膜片的阻力相对于火箭弹的动能来说极其微小，不影响弹道的稳定性。
但如果火箭弹在管内因为药柱缺陷或点火系统故障而过早点火，膛压迅速升高，铜膜会在膛压达到管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阈值之前先行破裂，将内部的高温高压气体从管口和膜片破裂处的侧向开口中释放出去，保护发射管本身和炮手的安全。
他把这张画了铜膜泄压结构的图纸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在晨光的照入角度下仔细对应膜片嵌入管口的位置标定和预刻薄弱线的朝向尺寸看了一会儿，将图纸夹在腋下，走向了那台脚踏车床。
他从材料架上找了一块从日军废旧设备上拆下来的薄铜板，用卡尺量了一下厚度，零点五毫米。
他把铜板固定在车床的夹具上，启动脚踏板，用车刀将铜板车成与发射管口内径精确匹配的圆形薄片，然后用千分尺测量了车削后的厚度。
他在工作台上把这片铜膜装进一只闲置发射管的管口试验配合间隙，接着重新回到车床边，继续车削下一片更薄的样品。
从零点五毫米到零点零八毫米，他逐级减薄，每加工出一片新的样品，就用自制的压缩空气测试装置模拟膛压条件对膜片进行破裂测试，记录每一片铜膜在预定压力值下的破裂压力和断裂形态数据。
当他把铜膜的厚度降到一根头发丝粗细的水平时，膜片在压缩空气的压力下整齐地沿预刻线破开，破口形态均匀，泄压通道干净利落，既没有提前破裂也没有在接近毁伤阈值的临界压力点出现不定向的大范围崩脱。
测试的收尾阶段，陈靖宇在试验场上进行了一次极限实弹模拟。
他往一根装好了铜膜泄压结构的发射管内塞入了一枚经过特别准备的试验弹，药柱的装药量超标，底火和电发火管也经过了耐久性改造，点火后会在弹体尚未获得足够初速的极早阶段产生远远超出正常发射范围的高膛压峰值，专门用于检验铜膜在极端偶发工况下的泄压表现。
在场所有人全部撤入了沙袋掩体后方。
点火线路接通后，发射管内传出一声比正常发射声低沉得多的闷爆声，紧随其后的是高压气体从管口和膜片破裂孔处急速喷出的锐利嘶鸣。
硝烟散尽之后，陈靖宇蹲在发射管旁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管内壁。
管壁没有任何裂纹和不可逆的金属变形，管口内的铜膜沿预刻线整齐地破开，破口的边缘均匀平滑，高压气体顺着破孔排出了管体，将管体内部的压力峰值迅速降低到了结构可承受的区间之内。
李云龙蹲在沙袋掩体的边缘，把整个测试过程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大步走到那根还在散发着余温和火药残留气味的发射管前面，弯下腰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管子内部，又看了一眼那片破裂后仍然嵌在管口止口处的铜膜残余边缘。
他直起腰，转身拍了一下陈靖宇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时带着一道硬朗的力道，和上一次在炸膛事故之后赶来说“别怂，老子信你”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对一项技术验证被通过的确认，而是对炮位生存率将从根本上得到改善这一事实的接受确认。
试验场重新运转起来之后，警戒等级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通往峡谷的路口只设了一道哨卡，巡逻的频次和范围也有所缩减，连续几天没有异常动静，加上项目积压的工作量让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外围的防备自然就松了下来。
那个货郎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候出现在通往试验场方向的山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