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箱缴获的日军九二式重机枪弹搬到台上，用钳子逐一拔出一枚弹头，用卡尺测量了弹头的外形尺寸、质量分布和铜被甲的厚度，然后用钢锯将一枚弹头纵向剖开，用放大镜观察了内部铅芯和钢芯的填充结构。
他把测量的数据逐项记录在工作台旁边一块木板上，然后用一支削尖的铅笔在一叠草纸上开始演算，从弹头的质量、初速、截面密度到空气阻力系数，从亚音速弹道在远距离上受到侧风扰动时的偏移量到装药量变化对初速的影响，一页接一页的公式和参数在草纸上铺展开来。
他的手速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试验棚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持续而稳定的节奏。
马灯的光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射在棚壁上，在那片被铁锈和机油反复浸染的黑暗背景里，他手指节按着演算页的边缘，眼中的血丝隐隐泛光。
从窗外吹进来的山风偶尔掀动纸角，他用一只压在上面的空弹壳压住纸页，继续埋头演算。
那箱剖开的弹头散落在他的左手边，剖面上裸露的银色铅芯壳在灯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接下来两天两夜，陈靖宇几乎没有合过眼。
试验棚里的马灯一直亮着，油加了两回，灯芯挑了好几次。
他在那台改装的旧车床前面蹲下去又站起来，用锉刀和丝锥在几根备用枪管的尾部反复加工螺纹接口。
他设想的改进是一种快速拆装式的消音器接口，在枪管口部的外壁上车出细牙螺纹，在消音器的后端对应位置车出匹配的内螺纹，使射手可以在几秒钟内徒手完成消音筒的装拆，不需要任何工具。
战斗前拧上消音器，进入静默状态；
正面接火时快速旋下，恢复全威力射击的初始初速，不再因为消音器长时间接在枪管上而白白消耗初速和动能。
第一批加工的接口在螺纹深度上不够均匀，装上去后消音器和枪管之间存在肉眼可见的偏摆，他拆下来用锉刀修整了内螺纹的角度，重新过了一遍丝锥，再装上去，这次贴合紧密了，用手晃动消音器没有感觉到任何间隙。
他又反复装拆了十几次，确认螺纹在多次拆装后不会磨损导致松动，才把那根枪管放在成品堆里。
弹药层面的改进是另一条平行的技术线。
他把那箱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弹的弹头全部拔了下来，逐一称重分类，选出弹头质量偏大、外形尺寸一致性较好的那一批作为基材。
然后将标准毛瑟手枪弹的发射药装药量进行了精细逐发调整和梯度减量，用一组实验中测试出的最低稳定燃烧药量对应的亚音速弹道数据，使弹头在出膛后其飞行速度始终维持在音障以下，避免产生音爆，同时利用弹头自身的质量优势保持足够的中远距离存能和对目标的停止作用。
他在试验棚后面的空地上架了一块两寸厚的松木板，在五十米的距离上用原型枪试射了几枚，弹头穿透木板后在背面的出口处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孔洞，弹头的剩余动能打穿了堆在木板后面的几层麻袋。
他又在百米距离上试射了一组，弹头虽然下坠量明显增加，但依然能击穿半寸厚的干松木板。
近战破门火力的短板也需要补齐。
他从修械所的废料堆里翻出一根从日军掷弹筒上拆下来的薄壁钢管，用手锯截了一段一掌多长的小尺寸管体，在尾部加工了一个简单的固定卡座，用锡焊在冲锋枪的护木下方。
然后在管体内装入一枚改装过的日军九一式手榴弹，弹头前端加装了一块触发引信用的冲头，尾管处裹了几圈布条以适配钢管的内径，用一根可以快速拉伸的拉发引信取代原有的保险销结构。
射手在贴近目标时只需将这种配备管材的枪口抵住门板或薄墙，拉动扳机，手榴弹就能在近距离内被击发，弹体钻入障碍物后爆炸。
这种简易的榴弹发射筒在试验棚后面的一堵土墙上试射了两发，第一发在墙面上炸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第二发击中了墙体基部的砖石结构，直接崩掉了一大块墙体。
陈靖宇蹲在墙边看了看爆炸后的缺口深度和形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装药量和管材长度对应的破口尺寸数据。
第三天的清晨，试验棚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云龙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走进来，身后跟着赵刚和几个闻讯赶来的连长。
李云龙没有问进展，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支已经装好了全部改进部件的样枪，枪管口部的快速螺纹接口上装着消音器，护木下方挂着那根薄壁钢管制成的榴弹发射筒，枪托的位置换了一个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折叠式铁丝肩托。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棚外的试射位置上。
陈靖宇跟出来，递给他一个装满了全威力弹的弹匣。
李云龙接过来，没有拧消音器，直接插上弹匣，拉开枪栓，举枪对着百米外插在土坡上的一顶日军钢盔打了一梭子。
枪声在清晨的山谷中炸开，连续而密集。
百米外那顶钢盔上连续出现了几个弹孔，铜色的表面被子弹击中后变形卷曲，最中间的一个弹孔边缘干净利落地穿透了钢壁，在背面留下了一个边缘微微外翻的金属破口。
李云龙放下枪，退下打空的弹匣，从陈靖宇手里接过另一只装满重弹头亚音速弹的弹匣，然后俯身将消音器快速拧在枪管口的螺纹接口上，拧紧的动作只用了不到三秒。
他举枪对着五十米外的一块木靶扣动扳机，枪声比之前轻得多，主要只剩下枪机运动的金属撞击声，弹头击穿木靶后在靶后的草丛中落地，激起了几片碎草叶和泥屑。
他放下枪，把消音器旋下来丢在工作台上，拿起那支冲锋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突然提高嗓门说了一句话：“这才叫娘的好枪！”
赵刚从李云龙手里接过那支样枪，没有举起来瞄准。
他先是检查了消音器螺纹接口的磨损痕迹，把枪翻过来看到了护木下方挂着的榴弹发射筒时略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问了一个和威力射程无关的问题：“量产的话，多久能装备全队？”陈靖宇站在那里，伸手接过那支样枪放回到工作台上，开口说：“加开两台旧皮带车床。三天之内，整个野狼小队全部换装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