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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的眼睛:“团长,这仇必须报。但咱不能为了一个山猫子,把一百多把已经答应抗日的条枪推到敌人那边去。您给我一夜时间。”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把烟袋杆叼进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在院子里。

他吸完那口烟,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袋杆从嘴角拔下来,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低头最后看了一眼石墩上那张烟盒纸。

他把烟袋杆别回腰带上,点了点头。

孔捷是半夜被哨兵接进村的。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子还没落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他大步走进团部院子,看到台阶上站着的李云龙,二话不说拔出枪,枪口直接顶在了李云龙的胸膛上。

枪管抵在李云龙胸前的灰布军装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孔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但握枪的手稳得像块石头:“李云龙,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收编摊子砸烂?黑云寨那边我已经谈了一个多月了,谢宝庆答应交枪,一百多条人枪编入新二团预备队。你知道我为了这个收编花了多少心血吗?”

李云龙没有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顶在胸口上的枪口,然后伸手一把揪住孔捷的衣领,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力气大到孔捷的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枪口从李云龙的胸口滑到了肋部,但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李云龙的脸几乎贴着孔捷的脸,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收编的好土匪!把我和尚的头都砍了!你知不知道和尚是怎么死的?我亲眼去现场看的,脖子被人砍了三四刀才砍断,头扔在草丛里,身子倒在路上!”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孔捷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握枪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枪口从李云龙的肋部移开,垂向地面。

“咔哒”一声,是击锤被压下又松开的细响。

厢房的门在这时候猛地被撞开了。

赵刚赤着脚从里面冲出来,灰布军装的领口敞着,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刚才在黑暗中辨位时撞到木门的红印。

他快步冲到孔捷和李云龙中间,一把攥住孔捷握枪的手腕,将枪口彻底压向地面,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按住李云龙的胸口,把两人隔开了半步的距离。

陈靖宇紧跟在赵刚身后从厢房里走出来。

他趁着李云龙在院子里训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阶上的时候,悄悄摸到厢房后面,从内侧拔掉了插销。

“都给我住手!”赵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住场子的稳定感,“你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打了二十年仗了,在这种地方自己人先动上枪了?”

孔捷被赵刚夺下枪之后退了一步,喘了两口气,没有说话,但目光仍然盯着李云龙。

李云龙也没有再往前冲,站在台阶上,胸口在剧烈起伏,像是憋了一天的气终于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陈靖宇站到两人之间,把腋下夹着的一卷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那是一张画着详细射界线和声波覆盖范围的示意图,黑云寨的地形轮廓和寨墙走向用炭笔画得清清楚楚,寨墙正面的寨门、两侧的哨楼和后崖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笔作了标注。

几条从外围到寨心的箭头线旁边标着距离数据,寨墙内侧用虚线画出了几个圆形声波覆盖区的分布图。

他用的炭条和铅笔的粗细分明,在一张连排长们当传阅用的旧草纸上推演排列,每一步都用笔尖点着纸面给出简明的位置距离。

他用炭条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寨墙正面的位置:“首先,铁皮喇叭。用兵工厂现有的薄铁皮轧制成漏斗形扩音筒,口径大约两尺,筒长四尺。底部接一根细铁管作为送话口,铁管末端接一只改装过的碳粒送话器和一台手摇发电机。喊话时摇动发电机供电,送话器把声音转换成电信号,通过喇叭还原放大,在黑云寨正面的山谷里可以让传声距离覆盖半个山头。”

炭条移到寨墙内侧的一个标记点上:“然后是威慑弹。三枚缴获的日军九七式迫击炮弹,弹体保留,底火保留,内部炸药全部倒出,只保留一到二两黑火药作为抛射药。剩余空间全部填入用窑炉烧过、碾碎的生石灰和干燥的碎麦秸,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炮弹击中寨墙或寨内屋顶后,弹体破裂,石灰粉末和麦秸碎末被抛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一大片白色烟尘,同时伴随底火药头炸响时的巨响。”

他抬起头,从纸面上移开炭笔,目光从李云龙、孔捷和赵刚三人脸上扫了一遍:“石灰和麦秸不伤人。巨响和突然腾起的白烟会制造出巨大的视觉和听觉冲击,但不会对寨内人员造成实质性杀伤。屋顶被开了一个洞,白烟从洞里翻涌出来,配合大口铁皮喇叭的传声效果,就足以制造出一种仿佛天兵降临、山崩地裂的氛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山猫子也不例外。他不怕枪,但怕摸不着底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孔捷靠在院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桌面那张图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陈靖宇,又看了看赵刚,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回马桩边拔出佩枪插回枪套,回头丢下一句话:“我不拦你们。但若有任何误伤,那个人只要没死绝,这件事我都找你算账。”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碎院子外面的干泥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兵工厂的灯火通了一整夜。

陈靖宇把铁匠老罗和几个做过白铁活的战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跟我来,有个急活。”

几个人披着衣服进了车间,看到工作台上已经摆好了几张草图和一捆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薄铁皮,那是之前缴获的一批日军油桶,被工兵锯开了桶盖准备改造成运水桶用的,还没来得及加工。

陈靖宇把草图摊开,用手拍了拍铁皮:“做三个喇叭筒。口径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串接起来,要能立在地上有一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