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完成后,他熄灭了火堆,用土掩埋了燃烧痕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队伍喊了一声:“继续走。”
尖兵组在队伍前方大约两里处探路。
这些老兵熟悉山路和日军巡逻队的活动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返回报告前方路况。
队伍在他们的引导下,多次绕开了日军巡逻队的行进路线,有时绕进一条干涸的河谷,有时穿越一片密林,有时贴着山腰的羊肠小道缓慢通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队伍在黑暗中凭借脚下路面的感觉和前方人影的轮廓保持队形。
一夜急行军七十里,队伍在天亮前抵达了大孤山外围的一处密林边缘。
从这里透过树枝的缝隙,可以看到大孤山主峰在晨雾中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灰黑色轮廓。
山腰以下能隐约看到日军的帐篷和篝火余烬,山脚的各条通道上都设有哨卡和机枪掩体。
包围圈比想象中更密,但陈靖宇没有停下来观望太久,他翻身下马,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摊开地图,开始确定烟幕弹和飞雷炮的预设阵位。
密林里扎营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陈靖宇选了一处地势稍高、树冠浓密的山坳作为临时营地,骡马全部卸下鞍具牵到林深处拴好,木箱集中码放在几棵大树根部的凹陷处,用枯枝和落叶覆盖伪装。
五个飞雷炮的炮管用油布裹紧,平放在挖出的浅坑里,上面铺了一层土和草皮。
四十多个战士分散在营地周围,各自找隐蔽位置休息,不准生火,不准大声说话,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陈靖宇没有休息。
他让两个侦察兵带路,自己背上望远镜和地图,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兽道爬上了营地西北方向一片秃岭的顶部。
秃岭上没有树木,只有一片低矮的野草和裸露的岩石,趴在山脊线后面刚好能露出半个脑袋,用望远镜可以无遮挡地观察大孤山周围的地形。
他趴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缓慢地扫视整个大孤山的外围。
包围圈比他预想的更严密。
山脚到山腰之间,日军的篝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发光的锁链把整座山围了几层。
每个篝火点附近都能看到帐篷的轮廓和哨兵移动的模糊身影。
机枪掩体的位置布置得很老练,不是直接暴露在开阔地上,而是藏在土坎后方或者岩石缝隙里,只露出一截枪管和射击口的暗影。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西南方向有一条狭长的峡谷,从大孤山主峰的侧翼斜插出来,一直延伸到外围丘陵地带。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谷底宽约三四十米,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从谷口的地形来看,似乎可以通到半山腰。
峡谷的谷口处有一个日军的哨卡,只有一个小队的兵力驻守,草草挖了两个机枪巢。
陈靖宇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仔细观察那两个机枪巢里的武器配置,十一年式轻机枪,也就是俗称的“歪把子”,一共两挺。
火力密度与其他方向的阵地相比明显薄弱,而且机枪巢的位置挖得太靠前,后方没有预备队阵位,一旦受到压力很难获得及时的火力支援。
他放下望远镜,拿出地图和铅笔,快速标注了谷口的位置和日军阵地的分布。
然后他又举起了望远镜,这次对准的是谷口上方的一道山脊,那里有几棵被风刮歪的酸枣树,树梢的朝向和树叶的摆动方向表明,傍晚到午夜这个时段,这片区域常年刮稳定的西风。
风从峡谷的谷口方向灌进去,沿着狭窄的谷道向大孤山主峰方向吹送。
如果在这个谷口施放烟幕,风会把烟雾直接灌进峡谷,沿着谷道一路向上蔓延,把整条峡谷的视线全部封死。
这个位置,就是撕开口子的地方。
他在地图上的谷口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向西的箭头,写下了“酉时至子时,西风稳定”几个字。
返回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靖宇没有让队伍现在就动,他先把加强排长和几个班长叫到身边,把观察到的地形情况和日军的布防要点详细说明了一遍,然后走进通信班的临时掩体,让电讯员架起天线,调整频率,开始呼叫358团的电台。
电讯员转动旋钮,耳机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噪音和杂乱的信号声。
他反复调整了几次频率,在噪音和信号爆破声中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载波信号。
陈靖宇接过耳机和话筒,按下通话键,报出了独立团的代号。
噪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耳机里传来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晋绥口音:“独立团?我是358团电台,请讲。”
陈靖宇报了身份之后,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主力电台的通信波段被切换到更高一级的权力,楚云飞本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上次见面时明显沙哑了许多,但语调仍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沉稳:“陈靖宇?你到了?”
“到了。”
陈靖宇说,“部队在大孤山西南方向的密林里隐蔽,距离你的阵地大约四公里。我需要你提供一个明确的会面地点。我今晚午夜过来,找你当面商量突围计划。”
耳机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楚云飞没有问细节,没有质疑方案,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主峰南侧半山腰有片小树林,林子里有一座废弃的采石场。我午夜在那里等你。”
“明白。”陈靖宇说完,挂断了通话。
他走出通信班的掩体,站在营地边缘。
远处的山脊上,大孤山的轮廓在夜幕中完全隐没,只剩下点点篝火沿着山脚蜿蜒排列成一条暗淡的光链。
他闭上眼睛在脑中把那条峡谷的纵深走势、谷口风向和风速的变化数据、飞雷炮的预设火力覆盖范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信各环节对得上之后,才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只磨掉了漆皮的表盘,确认了午夜会面前的剩余时间,然后朝身后的通信掩体喊了一声:“通知所有人休息,子时前一刻集合。”
午夜前一刻,陈靖宇带着两名警卫离开了密林营地。
三人都换了深色便衣,脸上用锅底灰抹了几道,腰里别着手枪和匕首,没有带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