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来,把那块烧焦的石头攥在手心里,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人的脸,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大,是那种熬了好几个通宵之后才会有的干哑:“配比确定,工艺验证通过。可以批量生产了。我把这种炸药命名为,771塑胶炸药。”
在场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间。
没有人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起来:“好!”“争气!”“鬼子的铁王八等着吧!”老兵们站在山坡上,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嘴唇发抖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有人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地面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深坑。
陈靖宇把手里那块被烧熔的碎石片装进口袋里,转身走下了山坡。
身后,战士们的欢呼声还在山谷里回荡,一波接一波,久久不散。
771塑胶炸药一成熟,陈靖宇立刻把目光投向了配套武器。
他蹲在工棚里的工作台前,手里的铅笔在一张草纸上画了几条线,停了一下,又补了几笔。
日军装甲车辆的正面和侧面装甲厚,以独立团现有的火力很难击穿。
但底部装甲薄,大部分日军装甲车的底盘钢板厚度不到十毫米,有些甚至只有六到八毫米。
如果能从底部发起爆破,用771塑胶炸药的大威力,可以直接掀翻整辆车。
他设计了一种磁性吸附雷。
底板上嵌着从缴获的日军电台里拆下来的马蹄形磁铁,磁力足够让雷体牢牢吸附在车辆的钢制底盘上。
磁铁上方是一个扁平的药室,里面填满771塑胶炸药,药室的外壁包裹着一层用桐油反复浸泡过的厚布,用来防水防潮。
雷体顶部安装了一个短延期发火件,拉动拉火管之后,延期药大约燃烧三到四秒后引爆主装药,这给了爆破手足够的时间撤离到安全距离。
第一批造了六枚。
李云龙蹲在工棚门口,看着工作台上那六枚用灰布包裹好的磁性雷,伸手拿起一枚掂了掂分量,在手里翻转着看了一眼底板上的磁铁,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这玩意儿,真能炸穿鬼子的铁王八?”
“底板。装甲最薄的地方。”陈靖宇说。
李云龙没有再多问,把磁性雷放回工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好,明天小曹庄那边有动静。侦察兵回报说鬼子一个车队要经过,里面有一辆装甲车。就拿这个开刀。”
战斗在第二天午后打响。
小曹庄外的土路两侧是半人高的灌木丛和几排稀稀拉拉的杨树。
独立团的一个连提前在路两侧的土坎后面埋伏好了,机枪架在土坎上,射手趴在草丛里,枪口全部指向路面。
陈靖宇和魏和尚趴在一道干涸的排水沟后面,面前放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两枚磁性吸附雷。
日军车队在午后从公路的弯道处出现了。
打头的是一辆九一式装甲车,车顶的机枪塔露在外面,机枪手半露着上身,警惕地扫视着路两侧的灌木丛。
后面跟着三辆卡车,车厢里坐满了步兵。
装甲车沿着土路以大约每小时十几公里的速度缓慢行驶,车顶的机枪突然开始扫射,射手发现了路右侧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的反光,一串子弹打在土坎上溅起一片泥土。
独立团的机枪手立刻还击,但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全部被弹开了。
装甲车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向前冲,车顶的机枪打得伏击阵地抬不起头来。
排水沟里,一个爆破手夹着两枚磁性雷沿着沟底匍匐前进到预定位置。
他等到装甲车行驶到土路的弯道处被迫减慢速度的瞬间跃出排水沟,一个翻滚钻进装甲车侧后方的视线死角里。
他的动作极快。
在装甲车转过弯道、速度降到最低点的那一两秒内,他单膝跪地,将一枚磁性雷按在装甲车的底盘钢板上,磁铁吸附到底盘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拉动了拉火管,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与车相反的方向翻滚回排水沟里,整个人扑进沟底。
三秒。
延迟引信走完了最后一截。
沉闷的爆炸声从装甲车底部响起,不像炮弹爆炸那种尖锐的脆响,而是一声被钢铁闷住的低沉轰鸣。
装甲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拳从底部猛击了一下,整个车体向上蹦了大约半尺高,然后重重砸回地面。
底盘的钢板上被炸开一道长度接近一米的豁口,边缘向内卷曲着,带着烧焦的黑色痕迹。
浓烟裹着火舌从裂口处喷涌而出,迅速充满了整个车厢。
车内的三名车组成员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爆炸产生的高温气体在封闭空间中瞬间达到了致命的温度。
装甲车滑行了几米后歪倒在路面上,火力哑了。
车厢里冒出浓烟,没有人跳车。
独立团的阵地上安静了大约一两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紧接着冲锋号就响了。
战士们从土坎后面跃起,怒吼着冲向那三辆被装甲车堵在路面上的卡车。
车厢里的日军步兵被装甲车被炸瘫的景象震住了,还手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独立团的战士冲到了卡车跟前,手榴弹从车厢挡板上面飞进去,爆炸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陈靖宇趴在水沟边上,没有冲锋。
他透过水沟边缘的杂草缝隙,看着那辆正在燃烧的装甲车底部那道豁口,金属边缘的火光和黑烟在午后的光线下交织成一片明暗难分的皱褶。
他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在膝盖的布面上摊平了手掌,看着指甲在手心留下的几道白色压痕开始慢慢消退。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收集那枚已经爆炸了的磁性雷残骸。
小曹庄的捷报传得比风还快。
独立团用土造的炸药贴地炸翻了一辆日军装甲车的消息,没出几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连驻守大孤山的楚云飞都收到了详细战报。
没过几天,358团参谋长方立功就带着几名副官和两箱汾酒、十条哈德门香烟,以“友军交流学习”的名义,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独立团驻地。
李云龙心里门清,方立功这个从来不来串门的角色,忽然提着厚礼跑来,绝不是为了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