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全厂最好的木工和铁匠,全部调给你指挥。要什么材料直接从仓库里拿,不用打报告。”
陈靖宇把木板翻过来,吹掉上面的铅笔灰,握着木板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它收进了挎包的夹层里。
身后,工棚里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和弹药装填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陈靖宇在窑洞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早晨,把那块画了水轮的木板翻来覆去地看,用铅笔反复修正了几处传动比的数值。
他把复装线分解成五个工位,去底火、弹壳整形、称量装药、压实底火、装弹头。
五个工位沿着一条直线排布,由同一根主轴上的凸轮依次驱动,每个工位完成自己的动作之后,传动轴继续旋转,把下一枚弹壳送到下一个工位。
他在木板上画完了总图,然后把木板夹在腋下,去找木工班长赵老蔫。
赵老蔫五十多岁,瘦高个,手指细长,是太行山一带最好的木匠之一。
他蹲在一棵槐树下面,正用一把刨子刨一块榆木板,刨花卷曲着落在脚边,散发着新鲜木料的气味。
陈靖宇把木板递到他面前,赵老蔫放下刨子,接过去看了几眼,没有立刻表态。
他用手指在凸轮的轮廓上沿着曲线摸了一圈,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这东西得用硬木。榆木不行,用久了曲面会磨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带着陈靖宇往后山走。
两人在后山的岩缝里找到了铁桦木。
这种木头的纹理极密,树身不大,但木质坚硬得几乎锯不动,赵老蔫用斧背敲了一下树干,发出的声音接近金属的回响。
他说这木头浸水之后比石头还沉,用来做凸轮,硬度不比软钢差多少。
两人选了几棵粗细合适的,用锯子放倒,扛下山来。
凸轮毛坯在木工房里被加工成形。
赵老蔫用圆规和角尺在木料上放样,然后用凿子和木锉修出凸轮的轮廓曲线,每修好一个就在导轨上试一次滑动配合,紧了就再刮掉一丝,松了就在表面贴一层薄木片重新修整。
铁匠组那边也没有闲着。
左永福让人从仓库里抬出一台报废的轧花机,铸铁的外壳和齿轮上还沾着多年前的机油和棉絮。
铁匠组的老郑头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用锤子在齿轮上敲了两下听声音,然后让人把机器拆了,取出里面那几副铸铁齿轮,齿面磨损不大,仍然能用。
陈靖宇用卡尺量了齿轮的模数和齿数,然后根据这些数据重新设计了传动轴的转速比。
铁匠组用捡来的铁轨枕钢在炉火上锻打出弹壳夹持爪的毛坯。
钢材在炉膛里被烧到橙红色,老郑头用长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两个徒弟轮流抡锤,锻打出夹持爪的轮廓。
陈靖宇蹲在砂轮旁边,等夹持爪冷却之后亲自打磨淬火。
他把打磨好的夹持爪卡在虎钳上试了几次夹持力,松开后检查弹壳表面是否留有压痕,调整夹持面的弧度和粗糙度,直到夹持力均匀到不伤弹壳为止。
最大的难题是弹壳在每个工位上的精确定位和停留时间控制。
陈靖宇需要每枚弹壳在每个工位上精确停留大约两秒,然后转移到下一个工位。
但溪流的水力不稳定,雨季水流急,枯水期水流缓,水轮的转速随之忽快忽慢。
试装配的时候弹壳要么没有到位就被压变形,要么在工位上停留过久导致火药撒漏。
第一天晚上,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四十,第二天甚至更高。
陈靖宇蹲在溪边,盯着水轮看了大半个下午。
水流推动水轮叶片,叶片带动主轴旋转,主轴的转速随着水流的波动而变化。
他回到工棚里,坐在一个空弹壳箱上,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在木板上试着画了几种控制转速的方案。
用摩擦离合器的想法因为缺乏合适的材料被否决了。
用人工调速的方法则失去了机械化的意义。
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第三天凌晨,他蹲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握着一块用铁桦木削出来的小模型,放在桌面上来回转动了几次。
那块模型是一个圆盘,边缘有十个等分的卡槽,圆盘的侧面固定着一个拨爪,每转动一个角度,拨爪就会从卡槽里脱出一次,再卡入下一个卡槽,发出短促的咔嗒声。
陈靖宇把模型放在桌上,没有再动,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
“棘轮间歇机构。水流带动主轮匀速旋转,但主轮不直接驱动工位转盘。主轮上装一个拨爪,每转动一个固定的角度,拨爪就推动分度盘转动一个齿位,分度盘带动工位转盘向前推进一个弹壳的位置。水流快慢只影响主轮的转速,不会改变拨爪推动分度盘的行程,只要水轮在转,每一个推动动作就是精确的一齿,不会多也不会少。”
赵老蔫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旋转的小木盘,听完了陈靖宇的解释。
他盯着那个用树根刻成的分度盘看了好半天,然后把目光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你这是给水轮装了一个钟表芯。”
然后他拿起工具,开始按照模型用一整块铁桦木加工分度盘。
陈靖宇在旁边用角尺和游标卡尺帮忙定位每个卡槽的位置,确保十个槽口的角度完全等分。
总装完成是在第三天傍晚。
左永福带着几个技术骨干站在溪边,看着水轮被放入溪流。
水流冲击叶片,主轴开始旋转,主轮上的拨爪在旋转中推动分度盘的卡槽,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咔嗒、咔嗒、咔嗒。
赵老蔫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小米粥,愣愣地站在溪边,看着那套全木结构的“钟表芯”在水力驱动下精确地、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把心里那句词从碗沿上翻了出来:“诸葛再世。”
样机组装完成后,调试工作随即展开。
第一天上午,陈靖宇把五根木制弹力臂依次装进第一工位的机架里,用手扳动试了几次,回弹有力,看起来没有问题。
他朝旁边的赵老蔫点了点头,赵老蔫摇动水轮主轴,分度盘发出咔嗒声开始转动。
弹壳被夹持爪送入第一工位,顶针前推,底火脱落,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