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到枪声了,只能通过扳机的震动和枪身的后坐力感知到子弹正在出膛。
旁边的副射手从弹药箱里抽出一条新弹链递过来,看到他满脸是血,愣住了,伸手想去扶他。
李云龙一把推开副射手的手,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换弹链,继续打。
副射手咬着牙,把弹链装进机枪的供弹口。
陈靖宇是在后方救护站见到李云龙的。
当时他正蹲在一匹驮着设备箱的骡子旁边,检查绳索有没有松动。
一个浑身是血的通信员从山脊线上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团长受伤了,被抬下去了。
陈靖宇听完,放下手里的绳结,转身就往救护站的方向跑。
救护站设在一个天然的石崖下面,顶部搭了一层树枝和油布做伪装。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伤员,有的在轻声呻吟,有的已经安静得让人不敢去看第二眼。
卫生员们蹲在担架之间穿梭,手里的绷带和止血钳已经不够用了,有人直接用手指压住伤者的动脉。
李云龙被安置在石崖最里面的一块平地上。
他的半边脸肿得变了形,左耳到下颌的位置全是干涸的血痕,左眼被肿起的眼皮挤成了一条缝。
他的衣服上被血和泥土糊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袖口和领口都撕破了。
但他没有躺着,而是半靠在一块石头上,右手捏着一截铅笔头,左手托着一只压扁了的烟盒纸,正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写字。
陈靖宇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李云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右眼还睁得开,目光依然很亮。
他把烟盒纸翻过来,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到陈靖宇面前。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但能看清,“设备撤到哪了?”
陈靖宇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核心机床已经通过第一道封锁线了,正在往黄崖洞方向转移。图纸和火药原料也都过了河,押运是老田在负责。”
李云龙看完他写在另一张纸上的回复,咧嘴笑了一下。
肿胀的半边脸扯动起来,看起来有些怪异,但那笑容是实实在在的。
他把烟盒纸又翻了一面,继续写。
这次写得很慢,写完他直接把纸递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右眼盯着陈靖宇。
纸上只有一行字:“赶紧滚回队伍去。”
陈靖宇看了那行字,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伸手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外面还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他解开麻绳,打开油布,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个小纸包。
他把纸包一个个放到李云龙的担架边上,每一个都用铅笔标注了用途,磺胺粉、止血纱布、绷带卷、消毒用的碘酒棉球,还有一小瓶蒸馏过的凉开水。
这是他自己配制的简易战伤包,里面的磺胺粉是他用磺胺片碾碎后重新分装的,在根据地里这属于稀罕物中的稀罕物,连卫生队的储备也屈指可数。
旁边正在给另一个伤员包扎的卫生员看到了那些纸包,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瞪大了。
陈靖宇把东西放好之后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李云龙肿得变了形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救护站外面走去。
他的左肩伤口在刚才上坡的时候又渗了一点血出来,袖口外侧洇开了一块暗红色的印迹,他没有理会。
走出救护站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随即又被远处阵地上的枪炮声淹没了。
风从山脊线那边吹过来,把救护站门口挂着的油布帘子吹得翻卷起来,布片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石壁。
他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皮带扣,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加快了脚步。
山脊线另一侧的枪声还在响着,没有停。
分兵是当天下午定的。
赵刚带一路走山脊小路,队伍里全是轻装,图纸、精密零件、技术文件,装了几只藤条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每只箱子两个人抬。
走山路轻便,速度快,遇情况也好散开。
赵刚在出发前把装图纸的箱子一只一只亲手掂过,然后朝陈靖宇点了点头,带着二十来个人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的山道里。
第二路由保卫队的副队长带队,走的密林深处。
炸药和半成品装了三辆板车,轮子用破布条缠了一圈防止在石头上发出声响。
车辙印走在落叶层上,只要没有雨,痕迹不容易被发现。
队伍里全是老游击队员,不用交代也知道该怎样不出声地行军。
陈靖宇带着剩下的人走河谷。
队伍里有两台小型车床,拆成了零部件用骡子驮着,还有一批化工原料,几桶硝酸、一桶硫酸和两包硝石粉,用木箱衬着干草,防止路途颠簸碰撞。
河谷的好处是视野开阔,日军不太容易设伏,缺点是目标明显,一旦被咬上就很难摆脱。
队伍在河谷里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到大腿根,但河床的石头很滑,驮着设备的骡子走得小心翼翼,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才敢落地。
陈靖宇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搭着一根牵引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领头那匹骡子的笼头上。
他的左肩伤口让沈若兰重新包扎过,换了新纱布,外面用一条绑腿固定住,动起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缝合线扯着皮肉的拉扯感,但没有再渗血。
走到河谷中段一处弯道时,走在队伍后面的警戒哨突然跑上来,压低嗓子说:“后面有马蹄声,不少。”
陈靖宇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河谷里水流声很大,但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距离大约还有一里多地。
听节奏,不是一两匹,至少一个小队的骑兵。
日军的骑兵侦察队经常在这一带活动,速度快,机动性强,一旦咬住尾巴就很难甩掉。
他朝队伍打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说话,骡子也被勒住了缰绳。
陈靖宇蹲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把周围的地形迅速看了一遍,这一段河谷的河滩比较开阔,河滩上铺满了鹅卵石和碎砾石,表面光滑,没有植被。
河滩的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地形相对狭窄,马匹在河滩上机动会受到限制。
他下了石头,快步走到队伍末尾那匹驮着两袋铁砂的骡子旁边,解开绳索,把铁砂袋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