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他泡在车间里,十四名学员加上原有的工匠,每人手里都有活,但每个人都会遇到问题,配比称错了、模具卡住了、底火座压偏了,各种各样的毛病层出不穷。
他不得不从一个工位走到另一个工位,弯腰看,上手调,有时亲自示范一遍,然后退到旁边让学员自己再试一次。
流水线的改造是他这段时间的主要成果。
以前的兵工生产基本上是各干各的,从原料处理到成品组装往往由同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效率低,质量也不稳定。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现有的工序重新梳理了一遍,分解成五个独立的工位,原料处理、火药配制、弹壳清洗修整、装药压弹、外壳涂装与质检。
他在车间地面上用木炭画出了每个工位的分区线,把原料和工具分类摆好,让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个环节。
这样一来,虽然单个工人的技能要求降低了,但整体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倍,而且质量问题更容易追查到具体环节。
他在第一天试运行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一整天,发现几个衔接节点有卡顿,当天晚上调整了工位之间的距离和半成品的传递方式。
赵刚则负责晚上的时段。
晚饭后,他在车间旁边的空地上给学员们讲政治课,讲的时间不长,三四十分钟,不念文件不读报,而是讲他从前线搜集来的战斗实例,哪次战斗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哪次战斗因为弹药不够吃了亏,哪次战斗如果手榴弹多二十枚就能全歼敌人。
他讲得不煽情,但每一条信息都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真实得让人没法不动容。
有一次他讲到三营在一次伏击战中因为手榴弹瞎火率太高,不得不冲上去用刺刀解决问题,结果一个班伤亡过半。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们手里的每一颗子弹、每一枚手榴弹,都有可能救下一个战友的命。”
坐在前排的学员李大眼没有抬头,但手里攥着一枚刚刚装好的子弹,指节攥得发白。
陈靖宇的夜晚则是另一个节奏。
他在油灯下编写第二天的讲义,把白天在生产中遇到的共性问题写进去,作为第二天的教学案例。
桦树皮已经不够用了,他就用剩下的炭笔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演算新的工艺参数,他正在尝试调整代那迈特炸药中硅藻土的比例,希望在保持稳定性的前提下提高爆速。
笔记本越写越厚,字迹越来越小,有些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连他自己回头再看都要辨认一会儿。
孙铁柱在淬火这一关卡了整整三天。
他的问题是找不到准确的温度区间。
淬火这个工序,温度高了钢材变脆,温度低了达不到硬度要求,温差只有几十度的范围,全靠操作者的眼力和经验来判断。
孙铁柱的铁匠经验在这里反而成了障碍,他习惯了用打农具的标准来判断钢材,打农具的时候温度高一点低一点无所谓,但军火的簧片和击针对钢材硬度和韧性的要求极其严格,他的老经验全都不适用了。
他连续报废了六根料,每根都是在淬火后出现微裂纹,用肉眼看不出来,但装进枪机里一拉就断。
第七根料淬完之后他拿起来一看,又出现了裂纹,他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把料扔回废料堆里,低着头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陈靖宇走过去,没有安慰他,只是蹲下来从废料堆里捡起那根报废的料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走,跟我去河边。”
孙铁柱愣了一下,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到车间旁边的小河边。
陈靖宇在河滩上找了一块平地,他蹲下来徒手挖沙土和黏土,开始搭建一个小型温控炉。
孙铁柱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着他一起挖。
炉子不大,直径不到一尺,用湿黏土和河沙混合后拍成的泥坯垒成,底部留了一个通风口,顶部留了一个观察孔。
陈靖宇蹲在炉子前面,把一根废料塞进炉膛里,开始生火。
他没有立刻讲温度的道理,而是让孙铁柱蹲在旁边看炉膛里钢材的颜色变化。
暗红、樱桃红、橙红、亮黄,每一个色阶对应一个温度区间,而军火零件需要的淬火温度,刚好落在从樱桃红转入橙红的那个临界点上。
陈靖宇用一根铁丝拨动炉膛里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侧过头对孙铁柱说:“记住这个颜色。以后不再凭手感,要看火。铁匠的功夫在手上,军工的功夫在眼里。”
孙铁柱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炉膛里那块铁的颜色变化,瞳孔被火光映得发亮。
那根铁棒被烧到橙红色的瞬间,陈靖宇用铁钳夹起来放入水中。
嗤的一声,白汽蒸腾而起,片刻后取出。
他递给孙铁柱:“试试。”孙铁柱接过来,把零件夹到工作台上,用小锤敲了一下。
声音清脆,不像之前那几根料那样发闷。
他又用锉刀试了试硬度,锉刀打滑了。
他把那根扳机簧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指腹反复摩挲过表面,确认每一个棱角都规整。
他低下头,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那根簧片轻轻搁在成品框里,转过身来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陈技术员,明天我能做第二根了吗?”陈靖宇站在河边,用河沙中渗出的水冲洗着指尖,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去做。”
山风从河谷上游吹过来,带起一阵松涛的低吟,那些在炉膛与铁砧上锤炼出来的人影,正在太行山的褶皱深处,一寸一寸地铸就着一道看不见的壁垒。
流水线推行后的第十天,陈靖宇拿到了第一批完整的数据。
他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滑石,在一块木板上列了一串数字。
原料处理组日处理量足够供应后续三道工序、火药配制组每天能稳定产出四个批次的发射药、弹壳清洗修整组把旧弹壳的复用率提高到了七成以上。
他放下滑石,揉了揉眼睛,又算了一遍。
数字没有错,以前一个月只能复装三百发子弹,现在日产稳定在四十发以上,手榴弹更是日破百枚大关。
生产上去了,质量成了新的问题。
陈靖宇花了两天时间,在流水线的末端加装了一道简易检验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