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林晚棠醒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灶房有热气往外冒，锅盖被顶得轻响。林母在煮粥。林晚棠坐起来，脚一沾地，凉意从脚底蹿到膝盖。地上那层薄冰在脚底下咯吱响。
她摸出角落里的铁铲，蹲下刮门口那层霜。铲刃贴着地砖走，白花花的冰碴子被推成一堆。门缝底下的冷气还在往里钻，封了三层密封条也挡不住。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林小北趿拉着棉拖鞋跑过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还好他反应快，一只手撑住了墙。他站稳以后低头看地面，又看了看姐姐手里的铲子。“还是滑。”林晚棠没搭腔。
但她的眼角没那么紧了。这七天里，她头回松神。灶台上咕嘟响。林母拿勺搅了搅锅，白粥在热气里翻滚。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林母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是天没亮就起来揉了面团。
“你弟的碗我摆了，你端进去给他。”林母头也不回地说。
林晚棠应了一声，端起两碗粥走到客厅。桌上摊着弟弟的值班记录本。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六楼到三楼，无异常。张叔家暖气管漏，已报修。二楼公共蜡烛用完，已登记。她翻了翻，往前看。七天，一天不落。
头两天字写得像鬼画符，后面越来越工整。林晚棠放粥在记录本边。她的手指叩了叩桌面，没说话。
“姐，张叔说暖气管修好了。”林小北端着碗出来，嘴里还含着粥。“嗯。”
“他说谢谢你上次给的生料带，不然那截管子他接不上。”
“知道了。”林晚棠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知道了妈。”他拖长音调，脚已经往厨房挪。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风从铝箔膜的缝隙里挤进来一点点声音，呜呜的。但屋里暖和。灶上热气蒸腾。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响。林晚棠放下碗，看着弟弟把碗摞起来端走。
他的后背比七天前宽了一点，背挺得很直，整个人沉实不少。吃完饭，林晚棠去检查物资。走到二楼拐角，听见苏晴的声音从张叔家传出来。门开着一条缝。她站在门口，看见苏晴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
床上躺着张叔的女儿，十三四岁的姑娘，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多少度？”张叔站在旁边搓手。
苏晴把体温计凑到光底下看了看：“三十八度七，比昨晚降了一点。”她从急救包里翻出一板药，抠出两粒。
“先吃这个，四小时后再量一次。如果还降不下来，就得换药了。”张叔接过去，声音发紧：“苏姑娘，这药……够吧？”
“够。”苏晴的语气很平，“退烧药还有四板，用三天没问题。”她站起来，扣好急救包。
右手虎口沾着洗不掉的药膏渍，是换药蹭到的。林晚棠注意到她给姑娘掖被角，沿肩膀压了一圈，捂得严实。
“你的退烧药用量很准。”林晚棠站在门口说。
苏晴抬眼扫过她，没停下手里的活。她把水杯挪到姑娘够得着的位置。“我以前在诊所。”就这一句。
不多说。林晚棠靠在门框上，没走。苏晴处理完了才转过身，看见她还站着，动作微滞。“有事儿？”
“没有。”林晚棠的目光落在急救包上。
拉链没完全合拢，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按品类分，标签朝外。这和她码货架的方式一模一样。苏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拉上拉链。
“你准备得真充分。”苏晴说，语气没起伏。
林晚棠没接话。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叔家的门。苏晴还在里面，正跟张叔交代什么，声音不大。张叔在点头。林晚棠继续往下走。到了自家门口，她站住了。
门边贴着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物资清单第七天。大米剩余四十七袋。面粉三十二袋。矿泉水四百一十二箱。柴油够烧九十天。够十四个人吃一百三十天。现在据点只有十四个人，够吃的时间更长。
她没写上去。这笔账在心里算着就行。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不是敲她家的门。林晚棠在窗口站着，听见楼下一阵闷响。砰砰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开门啊……求求你们开门……孩子冻得不行了……”
声音从五楼传上来，断断续续。林晚棠没动。窗帘只掀了一条缝，铝箔膜挡住了外面的光，也挡住了她往外看的视线。但声音挡不住。那个女人敲了很久。没人开。敲了大概十来分钟，声音渐渐弱了。
最后只剩下风声，呜呜的。林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背后。“姐，是五楼那户。”“我知道。”“他们家……”他没说完。
“姐。”林小北的声音变了，比平时低了半度。“不降了。”“还会降。”林晚棠转过身。
弟弟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温度日志本。本子摊开着，上面写满了数字。七天前是零下四度。昨天是零下四十一度。今天是零下四十三度。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还会降？”林晚棠没回答。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今天的数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朝下的。弟弟看着那个箭头，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头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林晚棠没看。她走到灶房，把锅里的粥热上。
窗外风声又大了。第七天。零下四十三度。还在降。楼道里的话开始多起来。张叔晚上吃饭时候跟苏晴聊天，提到林晚棠的次数比前几天多了。“小林心细。”“小林公平。”“小林说啥都对。”
苏晴只点头。而王姨跟邻居私下嘀咕的话也开始变了——
“小林那姑娘比她妈年纪轻，但比她妈靠谱。”
“早知道她这么能干，我就不该跟她吵那一次。”
张叔后来跟自己老婆说——“我家从今天起，跟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