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娃突然开口想要吃竹鼠,看似突兀,实则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苏醒。
每一只野生大熊猫的骨子里,都藏着食肉猛兽的野性。它们并非生来只食翠竹的温顺生灵,古称食铁兽的它们,本就是山林里顶尖的掠食者。
在未出国旅居、尚且自由栖息在川蜀竹海的岁月里,捕捉竹鼠是六娃最熟悉的日常。它天生听觉敏锐、嗅觉灵敏,仅凭细微的动静,就能精准分辨竹鼠藏匿在哪根竹根、哪段竹茎之中,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赋本领。
这一刻提出想吃竹鼠,哪里是单纯的嘴馋,分明是这只垂暮国宝,想起了年少时无拘无束、肆意自在的山林岁月,想起了故土竹海的自由与野性。
看着六娃眼底久违的情绪波动,侯震心中一阵欣喜。
有欲望、有渴求、有念想,就代表心还未彻底死寂,就还有治愈的希望。
他立刻示意工作人员照办。卧龙本就是万顷竹海腹地,竹鼠数量极多,基地人员熟门熟路,不过片刻功夫,一只铁笼便被送进康养房间,里面关着两只肥硕健壮的活竹鼠。
竹鼠浑身圆滚滚、肉质饱满,此刻在铁笼里慌乱窜动,小黑眼满是惊恐,瑟瑟发抖。它们天生知晓人类捕捉绝非善意,早已预判到了自己的命运,浑身都透着濒临绝境的惶恐。
侯震心中轻叹一声。
他心里清楚,竹鼠亦是鲜活的生命,可世间取舍总有权衡。为唤醒一只功勋国宝沉寂半生的生机、治愈它濒临凋零的身心,只能做出牺牲。好在竹鼠并非保护动物,这般取舍,虽有不忍,却也是当下唯一能救赎六娃的办法。
侯震看向墙角的六娃,轻声开口试探:“六娃,我放一只出来,你还能抓到吗?”
这句话,彻底撬动了六娃深埋半生的野性。
此前它眼底只剩麻木、恐惧与阴郁,可此刻,那双沉寂许久的瞳孔里,骤然迸出一丝久违的凶厉与亢奋。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刻在基因里的狩猎本能,是被囚禁压抑十几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原始野性。
侯震不再犹豫,缓缓打开铁笼小门。
肥嘟嘟的竹鼠笨拙地窜了出来,行动迟缓、慌不择路。
外人眼中,大熊猫体态臃肿、动作憨缓,看似笨拙迟钝,可在猎物出现的瞬间,暮年的六娃彻底褪去了连日的颓靡。
原本死死倚靠蜷缩在墙角、毫无生机的身躯猛地一翻,四爪稳稳着地,动作干脆利落、矫捷灵动,完全看不出半点高龄暮态。
下一瞬,它身形一蹿,精准扑出!
短短咫尺距离,转瞬即逝。
慌乱逃窜的竹鼠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六娃一掌按住,紧接着干脆利落送入口中。撕咬、碾压、咀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它刻进骨子里、从未遗忘的狩猎本能。
骨肉瞬间碎裂,皮毛尽数嚼烂。
六娃吃得极为彻底,连骨带皮、一丝不剩,地上滴落的零星血迹,它都一一舔舐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这是它年少时在故土山林最纯粹、最畅快的进食方式,也是它被禁锢多年,第一次重拾属于自己的天性与尊严。
全程结束,六娃慢悠悠低头,细心舔干净自己的爪掌与嘴角残渍,将一身皮毛打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它重新靠回墙角,松弛地瘫坐下来,胸腔微微起伏,像是长长舒了一口积压十几年的浊气。
侯震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瞬间涌起无尽的凄凉与酸涩。
他瞬间读懂了六娃的状态。
方才这场捕猎、这场进食,是这只年迈国宝最后的心愿、最后的执念。
它耗尽最后的精气神,完成了对年少故土、自由野性的最后回望。
若是今日连这最后一个念想都无法满足,了结心愿后的六娃,便会彻底放下求生的念头。往后余生,它不会再有任何渴求、任何波澜,只会如同心如死灰的老者,平静蜷缩在角落,静静等待生命的终结,安然迎接死亡降临。
看着眼前落寞松弛的六娃,侯震眼神坚定,快步上前,轻声笃定开口:
“六娃,别怕。” “让我来帮你。” “我一定能让你彻底走出阴影,恢复健康,好好活下去。”
侯震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三步,刻意放缓所有动作,不敢有半分急促。
他心里极其清楚,大熊猫看似体态憨笨、垂暮衰老,可骨子里依旧是上古食铁兽的猛兽体魄。那宽大掌垫下藏着的利爪锋利如刀,纵然六娃已是高龄、身体衰败,可真要是应激反抗,随手一爪落下,依旧能瞬间撕裂皮肉、骨断筋折,足以让普通人血肉模糊、重伤倒地。
侯震抬手,拎起铁笼里仅剩的最后一只竹鼠,轻轻晃了晃,声音温柔试探:“六娃,这只还吃吗?想吃的话,我现在就放它出来。”
可刚刚尽兴捕猎、了结野性执念的六娃,此刻已然彻底失去了对猎物的兴趣。
它眼皮耷拉,脑袋再次缓缓扭向冰冷墙壁,一副全然漠视不理的模样,躁动褪去,又变回了那只沉默阴郁、封闭自我的高龄国宝。
侯震见状,也不勉强,默默将装着竹鼠的铁笼挪到房间角落放好。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拉近距离,最终在距离六娃仅仅两步的位置稳稳坐定。
这个距离,已经是极度冒险的近身范围。
他放缓语速,字字真诚,缓缓开导:“六娃,你要知道,国家专门花这么大代价把你们接回故土,就是想让你们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安享晚年。”
“你这些年在海外受过的所有委屈、吃过的所有苦、遭过的所有罪,国家全部都知道。”
“所以才专门找到我,让我过来帮你,帮你们几只老国宝走出阴影。”
侯震耐心诉说,一点点打开话题:“我帮助过很多很多小动物,我名下有一座 2140 宠物乐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生灵,个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没有禁锢、没有伤害、没有实验、没有逼迫。”
“等你状态好一点,我可以带你过去住,那里有很多朋友陪着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说到这里,侯震屏住呼吸,抛出了最温柔、也最冒险的请求:
“六娃…… 能不能让我摸摸你的爪子?就一下。”
墙角的六娃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曾转动,依旧死死对着墙壁,用沉默抗拒着所有靠近。
见它没有过激反抗、没有炸毛戒备,侯震心中微定。
他抬起右手,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极度缓慢、极度轻柔地往前探去。
每一寸移动都格外谨慎,生怕任何一点突兀的动作,刺激到这只伤痕累累的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