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日夜，没有华丽的包场，更没有歌舞升平，甚至连个陪酒的下属将军都没有。
朱慈良拘谨着身体，在伴读太监丘致中的陪伴下走进这间谈不上雅致，甚至还有点老旧土气的延安府衙宴会厅。
厅中仅一桌，桌上三五个普通家常菜，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菜品还算新鲜，还算勉强过得去。
厅上官帽椅上，一个黑不溜秋，皮肤脱裂的高壮汉子，自顾眯着眼，嘴里叼着烟在那里仰头望梁。
“来了，饿了吧，上桌，边吃边聊。”
没等朱慈良说话，童悯笙已经掐了烟头，大步行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做一下道。
“谢老师！”
朱慈良只得先抱一拳，才在他对面恭瑾坐下。
童悯笙摆摆手道：
“这里是前线，无用的礼数，全部都得给我废除，战争只看效率。
就和你父皇他们一样，斗争只分死活。
对手不会因为你彬彬有礼就不砍你，更不会因为你能说会道就会等你讲完道理才开打。
这里的规矩，就是没人会陪你假装努力，说话，做事，必须目的清楚，行动有结果。
菜不多，咱们爷俩，够吃就行！”
“是，老师教诲的对！”
朱慈良话虽说的好听，可一时间坐在那里，却等着丘行中给他分菜。
刚刨一口饭的童悯笙一见二人这娘们唧唧的细致做派，顿时就面色一垮，一口吞下口中粮食加重了语气道：
“你吃饭都不会？”
“啊？啊！会！慈良会！”
“会就自己吃！
丘公公从今天起，你只负责给他整理日程单，其他的，你去和厂卫们一起吃饭作息。
这里，不养废人！”
“啊，这，这，督师大人，这是太子啊！”
丘行中一脸不可思议道。
啪！
“在我这里，他是天王老子也得自己吃饭！”
童悯笙一把筷子拍到桌面上，看着朱慈良吃个饭跟个猫儿似的，再一打量他身体，总觉得这个太子瘦不拉几的，简直枉他生在皇家。
眼睛一瞪，逼走丘行中后，拿起一个大碗，米饭，青菜豆腐，红烧大豆，清水羊肉，炝炒面片，咸菜直接给他夹了一大碗推过去道：
“吃掉它！”
“啊！”
“啊什么啊，你不吃，明天累死你！
虽然你是太子，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可没书给你读，也没闲得蛋疼的政事给你练手。
辽东军是全面军事化管理，这府衙也不例外。
没有作战任务的情况下，每日卯时起铺打包帐篷被套，卯时三刻前，必须完成个人营帐，被服，卫生等问题，四刻到辰时出操。
辰时三刻前，解决个人早饭和战马投喂。
四刻进入一天的正常军事任务和军事训练。
中午午时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吃饭喂马，剩下半个时辰洗马，修理马具，维护装备。
下午未时继续正常作业。
傍晚申时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吃饭，喂马，搭帐，洗漱。
酉时你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自由活动，逛逛军营外的集市也好，吹牛打屁也罢。
戌时一刻，所有人必须入帐休息。
明天早上会有人带你入军营，前一个月，将士们高什么，你就干什么。
对了，你这身四爪龙袍也得脱下来让丘行中给你收起来。
你才十四岁，就不让你去披甲营了，先跟着大刀队，抗半个月大刀吧。”
“太师，那，那孤读书的课业，不就荒废了嘛。”
朱慈良终究是少年心性，一听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真的那么苦，顿时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眼神。
童悯笙给他添了一碗汤推过去道：
“你父皇把你送到我这里，若仅仅只是为了保命，那你大可不必来。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他们没书读，你凭什么读书？
有野心也好，想当皇帝也罢。
你先给我做个人，做个男人！
军营，社会，都会告诉你，你以往读过的圣贤书，在广大人民群众中，它到底圣贤不圣贤，有用无用，你自己去体会。
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
等你真正的走一千里了，你再来给本督师说读书的事儿。
还有，以后私下叫老师也好，姑父也罢，我都不挑你的理。
可一旦进入军中，你只能称职务！
你入营只是个最低等级的见习士兵，见到长官要行礼，不能摆你太子威风。
在我这里，也只能喊督师大人或者将军大人。
既然来了，我对你的期望，只有两点，一是你能真正的做一个从人间疾苦中摸爬上去的正常普通人。
二是等有一天你回去了，是一个知道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太子储君。
不要学你的老祖宗们，玩物的玩物，修仙的修仙。
等你先撑过一个月的军营生活了，本督师自会调你到身边教你该教你的东西。”
“是，慈良明白了！”
端着比他脸盘子还大的大碗，朱慈良几乎是哭腔着脸在吃这碗饭。
等他好不容易把这碗饭撑完，童悯笙已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抽着烟了。
等他挪过去，此时已经对自己这个便宜姑父有点毛骨悚然了。
这富贵天家的娃，只要守着规矩和礼制，平日从来无须一定要吃多少，干什么。
可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姑父就是什么都要求一定。
可这世间，哪有一定的事啊。
“老，老师，要不你还是让丘伴读回来吧，孤，孤还不习惯！”
“不习惯？忍忍就习惯了！”
“老师！”
“不行！”
“姑父，慈良求求您了，就三天，慈良这几日一路骑马，胯到现在都还肿着呢！
姑父，您就让丘伴读过来，给我上上药也成啊！”
“哼哼哼，你小子，我还以为你端着架子板着脸能端多久呢。
结果一顿饭就端不住了？
不过你还知道撒娇卖萌，不算太没救。
行吧，姑父就卖你这个面子，以后许丘致中每天傍晚过来在你身边待一个时辰。
朱慈良，记住了，你只是个普通人，什么时候你忘了自己还是个太子，那什么时候你在姑父这里，就算入门了。”
“谢姑父，姑父最好吧！
对了，姑父，出发来之前，我得到消息，两位姑姑有了！
林姨娘都三个月了！
姑父，你行啊！”
朱慈良也不是傻子，人在屋檐下，这童悯笙爱听什么，他很快就自以为抓到了头绪。
既然童悯笙不让他行拜师礼，那这一声声姑父喊下来，不亲也喊亲了。
少年人嘛，新脑子就是转得快。
童悯笙翻了翻白眼道：
“你小子，就你耳目聪慧？
姑父那国公府上，长年有郎中的。
我的消息，不必你皇宫派太医去把脉慢。
不过既然你都叫姑父了，我也不能不给你个见面礼哈。
这样把，姑父赏你去披甲营待半个月，特许你伙食单开！”
“啊！姑父，我才十四岁啊！我还是个孩子！”
披甲奴，他在来之前，对辽东军队体系就已经做足了功课。
连当初的宁远总兵吴三桂都得跪着活的地方。
平日只能吃大军剩下的就不说了，光那五重甲就整整一百斤。
要是给他加身上，别说行动，不压死他就是好的了。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人心难测的活，是真让人大起大落啊。
这什么狗屁姑父，孤堂堂大明太子认你当姑父，你却想我给你当狗！
还有没有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