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看着黑夜中不断砸落又融化的冰球,已经在暴露的城芯土墙上涓流成溪。
对于白广恩的大条,他的心中早就生起警觉和不满。
沉着脸尽量压着脾气道:
“桃源兄,童军的投石机砸落的都是冰球,已经严重侵蚀了城墙的核心。
我看你还是想办法派人冒死理出明沟,将淤积燃烧的火油和融化的冰水主动引下城去。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再厚的城墙,它也经不住几百架投石机昼夜不停的消磨不是?
而且建奴可用不可信,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建奴鞑子身上。
多尔衮不是好相与的主儿,我们最好还是做两手准备,万一多尔衮不能达成我们的战略目的,我们也好有个应对之策不是?”
白广恩睡得暖暖和和的被吴三桂拉到寒风凛冽的城墙上看什么现场,又冷又困,童军投石机砸得这么密集,让他派人去被攻击的城墙送死。
他觉得吴三桂这老小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联络女真人这事他就给自己耍了一回心机了,如今你既然都发现说有问题了,你自己人不派去冒死完成你的想法,你却大老远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的,结果就是为了让我的人替你排雷。
特娘的,这多少有点欺人太甚了!
指了指数米宽,仍旧屹立不倒的城墙,满脸不屑道:
“长伯,你就是杞人忧天,如此宽的城墙,人几架投石机就能砸塌的?
安心回去躺着睡觉吧,以多尔衮和女真骑兵的速度,这个时候想必已经兵临城下了。
且待天明,童军比退!”
“…………”
吴三桂真想骂一声大傻叉,可碍于当下局面还无法脱身,最终也只得甩袖而去。
…………
多尔衮和多铎万万没想到,自己都偃旗息鼓认命了,结果明军内耗,竟然斗争到不惜引狼入室!
给了他们兄弟俩一个逆风翻盘的绝佳机遇。
得知童军饷主力尽数南下争夺辽东主权,多尔衮和多铎甚至都没有多犹豫一刻,从集结兵马到大军出征,居然只用了区区三个时辰。
大雪纷飞,两万六千女真步骑,三万临时抓来的民夫辅兵,多尔衮,多铎,济尔哈郎率正白,镶白,镶蓝三旗满清大军夜幕叩城。
镇守大定堡的是京营卢以谦,陈新甲,宣大步兵千总左大明三部以及童悯笙新调守城两千步卒。
九千人对两万六,看似实力悬殊,实则守城方更有利。
卢以谦望着城这火把成海的建奴大军,皱了皱眉对着身边陈新第道:
“老兄,你说他童悯笙不会借建奴之手,把我们给当朝廷的账给平了吧?”
陈新第看了看童悯笙给他留的六十余架投石机和投不完的各种火油瓶和开花弹,最终摇头道:
“卢老弟,我看应该没这种可能,你会给你的政敌准备足够的守城器具兵械吗?
还是说你舍得拿几千嫡系给政敌陪葬?
反正我舍不得,而且我怎么看这场面,都是对你我的考验啊!”
卢以谦不解道:
“我们是朝廷的人,他还考验我们,咋滴,他还真想收编我们?”
“我看他还真有这想法!”
“我可是卢象升的亲侄儿,是皇帝陛下钦点的将!”
“我还是兵书尚书的亲弟弟呢!
他连自己的老上司曹变蛟都敢收编,你还觉得他有什么是不敢的?
我观童悯笙此人,野心大得很啊!一个敢用老上司,朝廷嫡系的人,不是棒槌,就是他压根就没把这当做是一个问题。
这样的人,有视天下皆可为其用的胆量,所图的远不是文正武穆!”
“他难道还敢造反!?”
“他不是正造着反吗,只是朝廷不接招而已!”
“…………”
一句话把卢以谦给干沉默了,直到建奴大军如野火般推进到了城下一百五十步,卢以谦才沉声道:
“打不打?”
“打!”
“投石机校准,火油燃烧弹自由抛投!”
嗖嗖嗖……
一声令下,城后六十余架投石机齐发,拖着长长的黑烟就直接砸进了建奴大军的阵中,燃烧弹落地,陶瓷罐应声而破,火油飞溅,猛烈的火焰瞬间点燃暴露出来的缩小版磷化开花弹。
砰砰砰……
声声脆响,涂满白磷的铁屑射溅四围,落在人身上,战马屁股上,白磷自燃,顺着皮肤就烧进了骨肉。
那种钻肉蚀骨的痛,直接让人就地打滚,战马疯蹬。
原本倚阵进攻的建奴三旗大军,瞬间自乱阵脚。
大定堡的燃烧弹跟不要钱似的砸个不停,多尔衮三人也知道他大清能不能扳回主动权,再续叩关实力。
就看这次能不能势如破竹的连下数城逼大明边军自乱阵脚,犯更多的错误给他大清抓住机会崛起了。
因此,不管城中燃烧弹如何密集不停的往他们头上砸,攻城拔寨的命令,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狠。
如此前后夹迫下,建奴大军遭受的压力和被动伤亡,成倍增的速度在军中蔓延。
一夜攻城,城门终于洞开,城中投石机打废,已经被人用火油烧成一座火山。
城中累战一夜的京营大军,早就带着伤残和尸体撤了个干净。
可入城的建奴大军,如今却寥寥无几。
打到天亮,九千守军还有近五千健卒,伤亡的四千也大多以伤居多,真正战死的,也不足一半。
卢陈二将见城墙崩裂,器械俱废,人马皆疲。
没有犹豫,收了伤员和战亡尸体,带着五千疲师主动放弃大定堡向大胜堡转移。
为了执行童悯笙的坚壁清野政策,剩下的火油,被一把给点得满城大火。
这可真真儿的算是没有给建奴留下一点能用的。
可纵观城下,那叫一个人间炼狱,烧焦的尸体,重了一层又一层。
多尔衮逼麾下诸将,将领又逼士兵强攻,士兵又不是傻子,如此高强度的火油瓶,开花弹的防守下,当然要把带来的人肉盾牌给用到极致。
整整三万辅兵,数千女真健卒,就为了这座满城大火的破石头堡,成了铺垫的一片焦肥!
多尔衮,多铎和济尔哈郎看着已经烧得差不多的大定堡,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人满城,粮满仓。
更没有商旅连街,货物堵门的盛况。
他们一夜拼死夺下的,不过是一座别人早就搬空了,精心为他们准备的空城罢了!
一种被耍了的荒唐感,在三人心中挥之不去,白广恩口口声声说童悯笙为了争权夺利,彻底打通山海关到大定堡的商路,根本无力北顾。
可现在他们不计代价打下的却是一片焦土。
用之不尽的粮草没有,睡之不完的商女没有,抽之不完的香烟火柴更没有!
再看明军撤退的方向,别说尸体都没有留一具,就是甲胄麻袋都没舍得给他们散落哪怕一件!
这场突袭,突袭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