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广成每个月什么时候见曹华阳?”沈行问。
“每月初八、十八,在日租界。”高鹏九说,“遇到急事,就去旭街料理店。曹华阳不直接进正门,多数从后门走。白先生身边有个翻译,姓郑,常穿青布长衫。”
“小陈见过。”周怀瑾低声说。
沈行点点头。
“袁文会最近有什么动作?”
“袁爷最近不太敢明着做事情。”高鹏九说道,“义盛堂那边刚消停了点儿,他也怕日本人嫌南市太乱。可白先生那边催得太紧,说学生会这边丢了脸,必须抓两个能交差的。曹算盘没了以后,他怀疑有人查到了账本,正在查福顺烟馆后院的人。癞皮三怕被牵连,已经躲了好几天了。”
“癞皮三在哪儿?”
“南市小桥东边有个暗门子,后院有赌局。他这两晚都在那里。”
梁大柱看向沈行。
沈行示意他先记下。
“高鹏九,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沈行说道,“你手里那包没送出去的学生线索,原本要交给谁?”
高鹏九抖了一下。
“曹华阳。”
“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旭街料理店。”
“谁陪你去?”
“癞皮三带两个人在外头放哨,我自己进后门。”
屋里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条情报能用。
高鹏九被抓,曹华阳还不知道。那个学生线索还在他们手里,约定时间也还有效。若操作得当,可以反过来钓出来曹华阳,甚至还能看一看白广成那边会不会出手。
沈行看着桌上的名单,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把他和五个保镖分开关押。先审那五个,看看口供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高鹏九嘴里的每一个名字,都要让外线再核实一遍。能对上的,标红;对不上的,先不动。”
周怀瑾点头。
“学生那边呢?”
“杜姑娘那边先别惊动。”沈行说,“只传递一个提醒,让他们暂停分发传单和集会。刘文庆、杨素兰、满明远那三条狗已经清理了,剩下的钉子不能急着拔。先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安全。”
“癞皮三呢?”
“盯住。”
“曹华阳呢?”
沈行看向地图上日租界那一角。
“明天夜里,旭街料理店,我们去看一看。”
瘸子叔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条线再往上,就是白广成了。”
沈行把那些学生线索重新包好,压在桌上。
“所以更不能急。”
他看着天津详图上越来越密的红点和黑线,声音低了些。
“高鹏九这种人,只是一只爪子。爪子后面还有胳膊,胳膊后面才是脑袋。现在砍爪子容易,砍脑袋还早。先把他嘴里的东西,一条条核实出来。”
窗外,华美厂机器间的炉火还没有熄。
夜已经深了,院里却没人睡。梁大柱带人去审五个保镖,孙长顺准备去通知外线,周怀瑾坐在灯下,把高鹏九吐出来的名字重新分册。学生、报馆、华工、车行、警察、日租界,每一条都单独列开。
沈行站在地图前,看了许久。
他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们在天津卫的战法又得变了。
过去,是把眼睛塞进官衣里。
现在,是把敌人嘴里的线索,一根根拽出来,反过来缠到敌人的脖子上。
高鹏九被抓走之后,南市那些盯学生的汉奸一时安静了许多。
安静不等于安全。杜姑娘很快明白了这一点。刘文庆、杨素兰、满明远三个人暴露之后,几个书社和学校的小圈子像被一盆冷水浇过,原先靠热血撑着的那股劲还在,可每个人再看身边同学时,眼神都多了一层迟疑。
这层迟疑最伤人。
过去他们一起抄传单、刻蜡版、藏书、贴标语,谁嗓门高,谁敢骂日本人,谁在集会上站得最靠前,大家便觉得他可靠。满明远就是这么站起来的。他穿旧衣裳,吃便宜面,骂汉奸时脸涨得通红,许多人曾经真心佩服他。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那个骂汉奸骂得最响的人,偏偏是日本特务派进来的眼线。
学生们很难一下接受这个结果。
这次小会议在法租界边上一间教员家的后屋里。窗户用厚纸糊着,灯压得很低,桌上摆着几张手抄记录。来的人不多,都是这几个月一起做过事、也亲眼见过三奸细暴露的人。可就算如此,屋里的气氛仍旧低沉压抑,谁说话都比平时谨慎了几分。
姓许的学生最先忍不住。
“他们三个到底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
他看了一眼杜姑娘,声音压着火:“这三个汉奸的行为我都亲眼见了。我不替他们喊冤。可他们刚暴露,第二天就全没了影子,这事也太狠了。”
另一个戴旧围巾的学生立刻接话:“狠?他们要是没露馅,杜同学现在在哪里?我们几个又在哪里?是进了白帽衙门?还是被袁文会的人拖到烟馆后院?”
“我说的不是放过他们。”姓许的学生急了,“我是说,我们总该知道是谁动的手。背后那伙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救过我们,也杀人不眨眼。今天他们杀刘文庆、杨素兰、满明远,明天要是觉得我们谁坏了事,是不是也能让我们一夜之间没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乱了。
有人觉得他说得过分,有人却沉默着没反驳。年轻人心里都藏着一点害怕。背后那伙人确实救过他们,也确实太干净利落。递纸条时不露面,设局时不露面,三个汉奸暴露在学生面前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种看不见的手,既让人安心,也让人发冷。
一个女学生低声说:“可他们要是不动手,那三个家伙就会继续害人。”
“我们可以把他们赶出去。”姓许的学生说道,“让学校知道,让书社知道,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名声已经臭了,还能做什么?”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青年忽然抬头。
“你真以为名声臭了就够了?”
屋里静了一下。
那青年姓梁,是北洋那边的学生,平日里话不多,常帮着计划路线和隐藏油印机。他把手里的水碗慢慢放下,声音有些哽咽。
“我大哥就是这么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