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沈清瑟完成首次康复训练后，意识到必须尽快定制手术器械。
要让秦玉琅重新站起来，按压止疼只是第一步。
刮骨、清创，得有趁手的器械。
沈清瑟把脑子里的东西过了一遍——手术刀、止血钳、清创探针，一件件捋清楚，没有缺的，也没有现成的。
这个时代的铁匠铺未必打不出来，问题是银子。
她让风诀把账册抱来。
风诀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抱来一摞发黄的旧册子。他不太明白这位新夫人要账册做什么，可昨夜那一按，他见过效果，这会儿说话也不敢太硬，只站在门边候着。
没过多久，管家王忠也来了。他五十出头，身形微胖，步子不紧不慢，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
“夫人要账本做什么，府里账目繁杂，哪用得着您操这个心。”
沈清瑟没搭理他，只把账册翻开，扫了一眼。满页毛笔字，流水账，记得很乱。
她直接合上。
“看不惯这种记法，用我自己的方式查。”
王忠嘴角的得意还没扬起来,就见她从炭盆里捡了一截没烧透的木炭,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道横竖线。
画得很快。
进项出项分开，时间对齐，一列一列排开来。
风诀看得一头雾水，王忠也没看懂，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法子查账比原来快得多。
沈清瑟拿起算盘，手指翻动。
算珠撞击声一阵连着一阵，在账房里响个不停。
王忠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到半个时辰，沈清瑟把笔搁下，抬眼看着他。
“两个月里，府里采买人参支出三百二十两。”
“是，将军身子不好，人参消耗快。”
“可入库记录和药房消耗记录，合起来只能对上一百四十两。”
她把那张表递过去。
“剩下这一百八十两,去哪儿了?”
王忠脸上的汗当场就出来了。
他做账向来仔细，没想到这个新进门的夫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三本账理清楚了。
他强撑着想辩。
“采买途中损耗,还有药材品级不一……”
“还有，”沈清瑟没等他说完，“将军的炭，用的是每斤三十文的银丝炭，账上写的也是银丝炭，可送到院子里的，是五文一斤的黑炭。王管家，这笔差价，也是损耗？”
王忠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沈清瑟抬手。
“来人，拿下，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凡是跟他有牵连的，一并处置。”
王忠还想喊，嘴刚张开，风诀就已经进来，把王忠提走了。
院外很快传来哀嚎声，板子一下下落了下去。
账房里还站着几个下人，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瑟把追回的脏账装进匣子，起身，带着风诀往外走。
风诀一路跟着，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他跟了秦玉琅十年，将军府里几本账目，他也看过，却从来没有看出这些。这个女人，不到半个时辰，全从字缝里抠出来了。
沈清瑟没回头，只道：“走，去铁匠铺。”
风诀应了一声,跟上。
张氏铁铺在城里算有名气，掌柜张铁牛身形高壮，站在炉火前。
沈清瑟把图纸递过去。
“照这个打一套。”
张铁牛接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小娘子，这弯钩子、细钳子，还有这薄如蝉翼的小刀，能打是能打，但这手艺费可不便宜。”
铺子里的伙计也跟着附和：“是啊，这种细活儿，没个三五十两拿不下来。”
风诀皱了皱眉，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
沈清瑟拦住他,只抬眼看了一眼旁边架子上挂着的一把刀。
“你这最好的刀，拿来看看。”
张铁牛让人取来一柄刚出炉的佩刀，刀身泛着寒光。
沈清瑟伸出两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
声音清,却有点散。
“钢质不错，淬火差了点。”
张铁牛皱起眉头。
“你懂什么,老子这淬火手艺是祖传的。”
“祖传的未必最好。”
沈清瑟走到淬火槽边,看了一眼,又捏了捏旁边的粗盐。
“盐的比例低,水温也不对。打一盆新井水,加五斤粗盐,三两硝石,搅开。”
张铁牛不服，但还是咬牙照做了。
他把另一块烧红的铁胚猛地浸进新配的冷却液里。
“滋啦——”
白烟比以往更浓。
铁胚冷却后，张铁牛锻打成刀，拿起来和原来那把一碰。
清脆一声。
他低头一看,旧刀刃口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新刀,完好无损。
铺子里没人再说话。
张铁牛愣了片刻，随即看向沈清瑟，神色郑重了许多。
“夫人这手段，在下服了。”
沈清瑟把图纸推回去。
“我要的那套器械，你免费打造。往后若有新图纸，我继续给你改良。这铺子，我要三成股份。”
张铁牛心里飞快盘算一圈，咬了咬牙。
“成,都依您!”
风诀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这一手，您从哪儿来的？”
“书上看的。”沈清瑟把图纸收起来，“别人的书，未必比不上自家祖传。”
风诀没再问，但眼神里那点戒备，悄悄松了一层。
傍晚,沈清瑟拎着那只装着器械的匣子回到将军府。
器械不算精细，但够用了。
刀薄,钩细,钳尖,探针不长,每一样都是按她自己的要求来的。
她刚进院子,脚步就停了一下。
院门前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沈清婉。
她今日穿得齐整，眼眶却红着，身后两个丫鬟，一个抱食盒，一个捧礼盒。
像是来赔罪探病，看着体贴，却有些不对劲。
沈清瑟站在门口,抬眼看了过去。
沈清婉先开口,声音很轻。
“姐姐回来了,昨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我特意熬了补汤送来,将军身子不好,补一补……”
沈清瑟没接这句话。
她把匣子放到院里石桌上,啪的一声打开,一排器械躺在里头,刀口窄,钩头弯,带着几分锋利。
捧食盒的丫鬟当场变了脸色。
沈清婉也顿了一下。
沈清瑟转头看她,声音平平。
“什么事,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