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后，语文老师把陈宇最近的作文本放到陈锋面前，单独留他谈了一会儿。
“陈宇这学期进步很明显，尤其是阅读理解。”
“以前回答问题只有一两句，现在已经能把人物为什么这么做写出来了。”
陈锋翻开作文本。
“他最近每天晚上看半个小时书，有时候看完还会跟我讲一遍。”
“这个习惯很好。”
老师翻到其中一页，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作文。
“他的词汇量比以前多了，写景也有进步。”
“上次写秋天，他会观察树叶、风和路边的人，没有只写天气凉了。”
陈锋的手指压住纸页。
“哪里还要补？”
“叙事。”
老师点着其中一篇作文。
“题目是《难忘的一天》，他写全家出去吃饭。”
“开头三句话到了饭店，中间两句话吃完，最后一句大家都很高兴。”
陈锋看完那篇作文，纸上确实只有半页。
“事情写清楚了，就是太短。”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不会把过程展开。”
“谁先说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当时心里怎么想，这些全省掉了。”
陈锋把作文本往前推了推。
“观察日记能练吗？”
“能。”
“每天不用写多，挑一件小事。”
“下雨、做饭、妹妹吵着要一块糖，都可以写。”
“让他先把画面记下来，再慢慢写出感受。”
陈锋抬手翻过一页。
“需要给他找作文选照着学吗？”
“可以看，别背。”
老师把作文本合上。
“陈宇的阅读量上来以后，句子自然会丰富。”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敢写自己的生活，别一拿起笔就想着标准答案。”
陈锋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会不会写得太散？”
“刚开始散一点没关系。”
“写完再教他删。”
“要是下笔前就怕写错，最后只会剩下几句话。”
陈锋点头。
“我回去陪他练。”
老师把桌上的课堂练习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
“您平时工作忙，还能每天问他看了什么书，已经很好。”
“陈宇在课堂上也提过，家里人再晚都会听他讲学校的事。”
陈锋收起作文本。
“答应他的事，得做到。”
老师又抽出一张课堂练习。
“还有一点。”
“他写人的时候很会抓特点。”
“写妹妹，一个抢着说话，一个坐在旁边画画，几句话就能分清是谁。”
“这个优势可以继续练。”
陈锋接过练习纸，从头看了一遍。
“他在家里看得细。”
“对。”
“孩子有观察力，家长别急着替他改成大人的说法。”
“让他先按自己的眼睛写，写完再理顺。”
回到家时，陈宇刚做完算术，陈锋便把作文本放到了桌上。
“老师夸你了。”
陈宇抬起脸。
“夸我什么？”
“看书认真，写人也写得像。”
“不过老师说，你的故事都跑得太快。”
陈宇用铅笔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每次觉得写完了，翻过来一看，别人都写两页，我只有半页。”
陈锋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为什么停？”
“事情已经说完了。”
“就拿那次全家吃饭来说，你写我们到了饭店，吃完很高兴。”
“中间发生的事呢？”
“就是吃饭。”
陈锋伸手翻到那篇作文。
“谁点的菜？”
“林妈妈。”
“她点菜时说了什么？”
“她说瑶瑶不准再点甜汤，上次喝两碗，晚上肚子疼。”
“瑶瑶怎么回答？”
“她说那是琳琳喝的，琳琳说自己只喝了半碗。”
“她们两个差点吵起来。”
陈宇眨了眨眼。
“这不就是能写的事？”
“这个也能写进作文？”
“你看见的、听见的，只要跟这件事有关，都能写。”
“那会不会像说家里的小话？”
“作文原本就从生活里来。”
“不想写的可以不写，愿意写的就写清楚。”
陈宇拿起铅笔，在纸边停了片刻。
“老师让我们多写叙事文，可我不知道怎么写长。”
“先写你看到的画面，再写你当时想什么。”
“比如呢？”
“瑶瑶说甜汤是琳琳喝的，你看见她是什么样？”
“她把勺子藏到桌子底下，嘴边还有一圈糖水。”
“你当时怎么想？”
“我想告诉林妈妈，又怕她以后不分甜汤给我。”
陈锋用指节轻敲纸面。
“把这两句写进去，故事就有了。”
陈宇低头写了几行，笔尖又停在纸上。
“爸爸，观察日记每天都要写大事吗？”
“哪来那么多大事。”
“那写什么？”
“今天谁回家最晚，饭桌上哪道菜先吃完，妹妹画了什么，妈妈做衣服时为什么总拿尺子，都能写。”
陈宇抬起头。
“两个妈妈都能写吗？”
陈锋看了他一眼。
“都能。”
“那我要分开写，不然老师不知道是哪一个。”
“你自己分得清，写的时候也把特点写清楚。”
陈宇握着铅笔，认真想了一会儿。
“苏妈妈说话轻，做衣服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碰剪刀。”
“林妈妈说话快，炒菜时谁进厨房都被她赶出去。”
“这就分清了。”
陈宇把铅笔横放到本子上。
“那你呢？”
“我什么？”
“写爸爸，要写什么特点？”
“你自己看。”
“你总是很忙。”
“还有呢？”
“回家晚，但会检查我的作业。”
“说话少，有时候问得特别多。”
“妈妈们做生意，也得先回答你的问题。”
陈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观察得还挺准。”
陈宇捂住刚被揉乱的头发。
“爸爸，我想写我们家的故事，但是怎么写都写不长。”
“今晚别急着写整篇，先选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你最想写的。”
陈宇想了半天。
“写吃晚饭。”
“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人最多。”
“那就从人都坐在哪里写。”
“你坐靠门的位置，苏妈妈坐你左边，林妈妈有时候坐右边，有时候端完菜才坐。”
“瑶瑶和琳琳挨着，我坐她们对面。”
“继续。”
“瑶瑶吃饭最快，琳琳吃青菜最慢。”
“林妈妈催她，苏妈妈会把菜切小一点。”
“你有时候接电话，回来以后，碗里的菜已经堆满了。”
“谁夹的？”
“她们都夹。”
陈宇说完，低头笑了笑。
“那我能写爸爸很有运气吗？”
“为什么？”
“别人家吃饭，只有一个妈妈管。”
“我们家有两个，三个人一起管你。”
陈锋看着他，没有纠正。
“按你心里想的写。”
接下来的几天，陈宇每天写一小段，桌上的饭菜、妹妹争椅子、苏婉晴改衣服、林嫚半夜回来给孩子盖被子，全进了他的本子。
周末，他把这些片段重新排在一起，写成了《我的家》。
陈锋只替他改了两个错字，没有删掉任何人。
作文交上去后，老师在结尾画了一条红线，又写下“优加，观察细致，感情真实”。
放学时，老师拿着作文本叫住来接陈宇的苏婉晴，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开口。
“陈宇作文里写的两个妈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