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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联邦检察署七楼,国家安全处。

凯瑟琳提前十分钟到了。格兰特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五十二岁的主任检察官,灰鬓角,深色西装。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三十年的法律生涯全刻在脸上的皱纹里。

凯瑟琳把二十七页的分析报告递过去。

“最高机密等级,暴风之眼联合调查组。”

格兰特接过报告,没有出声,直接翻开。

他看了二十分钟,逐页逐行,偶尔会在某个数据上多停两秒。

看完后,他合上报告,摘下眼镜。

“凯瑟琳。”

“说。”

“先讲好消息。这份报告的分析逻辑堪称教科书级别。七项独立技术指纹的时间线交叉比对,随机吻合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作为情报评估,它是一流的。”

“然后呢?”

“到了法庭上,一文不值。”

凯瑟琳坐着没动。

这个答案她早有准备,可由检察官亲口说出来,分量还是不同。

“展开说。”

“统计相关性不能证明因果关系。”格兰特把眼镜放在报告上,“你证明了林渊关联企业的活动窗口,与东方技术跳跃存在系统性的时间吻合。千万分之一,这个数字很漂亮。”

“但不够?”

“对方律师会从三个地方下手。第一,全球有上万家科技企业。把其中任意一百家的活动时间线与东方技术进展叠在一起,统计上总能找出几家存在某种吻合。这叫多重比较问题。你选择了林渊,为什么不选别人?”

“我的分析不是随机抽样,是定向追踪。九项技术指纹,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明白,可陪审团未必懂统计学。对方只要把一个概念塞进他们脑子里就够了。”

“什么概念?”

“合理怀疑。”

凯瑟琳没有接话。

“第二个问题。”格兰特拿起笔,在报告封面上画了两个点,分别标上A和b,中间留出一段空白,“你的七项吻合有一个致命缺陷,中间全是断的。”

“什么意思?”

“A是林渊的企业做了某件事,b是东方出现技术跳跃。可A到b之间的线,你画不出来。你找不到转移文件,找不到通信记录,也找不到一笔能够追到终点的资金。”

“五层离岸架构。”凯瑟琳压低了嗓音,“每过一层,追查线索就断一次。穿过五层以后,所有痕迹全部归零。”

“我理解你的难处。间接证据当然可以定罪,但前提是它们能彼此印证,形成闭合的链条。你现在缺的恰好是中间那一段。外围推论再多,也填不上这个缺口。”

“第三个问题呢?”

格兰特放下笔。

“这个更麻烦。你的目标不是粗心的走私商,而是一个拥有完整法律架构的商人。每笔交易都合规,每个实体都合法注册,每份报关文件也经得起审计。你准备起诉的,是一套表面上找不出违法痕迹的商业体系。”

“只是表面合法。”

“对。但到了法庭上,表面合法与实际违法之间的差别,要由控方举证。你必须把中间那段缺口补起来。”

“直接证据。”

“一份能把林渊与远洋资本直接连起来的文件,一次有记录的通信,或者……”

格兰特顿了顿。

“一个活人。”

凯瑟琳抬眼看向他。

“内部知情人。”

“对。这个人必须站在五层架构里面,亲眼见过林渊如何把合法外壳与真实意图接到一起。他的证词配上你的统计模型,才可能组成完整的证据链。”

“只是可能,不是稳胜。”

“只是可能。但至少法院会受理。”

凯瑟琳站起身。

“谢谢你的时间,格兰特。”

“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

“你有候选人吗?”

“有一个,还在找其他人。”

“那我多提醒一句。架构设计者如果真有你描述的那么聪明,他早就预料到你会走这条路。他会提前在每个可能开口的人身上加锁。保密协议、利益绑定,或者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信任。让对方自己选择不追问。这种锁链,往往比法律条文牢固十倍。”

凯瑟琳拿起报告,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格兰特。”

“怎么?”

“如果锁链本身也能成为证据呢?有人在无须保密的地方签了保密协议,在本不需要隔离的环节做了隔离。这种过度防御,本身就不正常。”

格兰特看着她,没作回答。

凯瑟琳推门出去。外面的天色一片铅灰,风刮得很紧。

四十分钟后,暴风之眼总部三楼,机密分析室。

莎拉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杯黑咖啡。

“怎么说?”

“和预期一样。统计模型不够,必须有证据补上中间那一段。人或者文件。”凯瑟琳把外套挂上椅背,“文件这条路走不通。林渊的敏感资料一旦传递完成,原件就不会留存,物理层面的痕迹清理得很干净。”

“所以只能找人。”

“只能找人。”

凯瑟琳走到案件图谱前。几十条线连着几十个名字,最后全都指向中心。

然而从法律意义上看,没有一条是实线。

“格兰特提醒了我一类人。”她抬手点在图谱边缘,“不知情的知情人。”

“什么意思?”

“林渊的架构里有这样一类角色。他们站在关键节点上,又被精心隔离,只以为自己在做正常的商业工作。但他们各自掌握的碎片,只要换个角度拼起来,就足以还原我们缺少的那段链路。”

“前提是他们愿意拼。”

“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先意识到这些碎片应该拼在一起。”

凯瑟琳拿起白板笔,在案件图谱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名字。

斯蒂芬。

卡特。

赫尔曼。

莎拉往前走了一步。

“斯蒂芬·沃尔,微界材料。”

“保险柜里的军用配方,是他亲手打开的。他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合法的商业合作。但他推断过,最终用户不在联邦。真被正式约谈,他那套自我解释未必还能撑住。”

“风险呢?”

“他和林渊的关系目前很稳定,没有裂缝。现在强行约谈,只会打草惊蛇。得等。”

“卡特呢?”

“詹姆斯·卡特,先进产业基金管理合伙人,林渊的白手套。”凯瑟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研究过林渊为什么选他。这个人很聪明,聪明到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貌。可这份自信也可能成为突破口。”

“他有裂缝吗?”

“还不能确定。不过聪明人往往压不住好奇心。”

“第三个,赫尔曼是谁?”

“迪特·赫尔曼。施密特在苏黎城注册复材产线时,他是联合签字人,也是施密特的前合伙人。三年前因经营分歧退出,目前赋闲,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已经退出的人,没有忠诚义务。”

“还可能带着怨气。怨气最容易催人开口。”

莎拉看着白板上的三个名字。

“先查谁?”

“三条线同步推,哪条先有结果,就从哪条突破。只剩八个月,我没时间挨个来。”

“这三个人里,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凯瑟琳看着白板。

“赫尔曼最容易接近,可他离核心太远,能提供的多半只是施密特那一层的信息。斯蒂芬离核心近,目前却没有裂缝。所以……”

“卡特。”

“对,卡特。他坐在基金管理的位置上,经手过资金流向的一手数据。只要他开始回忆,开始把手里的碎片往一起拼,价值就比另外两个人高。”

“可他为什么要拼?”

“因为聪明人迟早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凯瑟琳仍看着白板。

“我看到的,真的是全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