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找到一个能替我开口的人。”
三天后,一个密封文件袋送进安全屋。
转交人只有一个代号。
尼古拉。
林渊检查封口,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技术图纸。
只有一封长信。
以及一张照片。
加密电话同时接通。
尼古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信收到了?”
“刚拆开。”
“封口完整吗?”
“完整。”
“照片也在?”
“在。”
“先看信。”
林渊展开第一页。
俄文手写。
字迹很重。
部分地方甚至划破了纸。
“动力系统改造方案,为什么必须科尔申签字?”
尼古拉没有迟疑。
“因为现有图纸不完整。”
“缺多少?”
“纸面资料缺的不算多,真正缺的是改造边界。”
“具体。”
“原始动力舱按照旧体系设计。设备位置、管线走向、承力结构,都和后续方案绑定。”
“图纸不能解决?”
“图纸只能告诉我们原来怎么装。”
尼古拉声音发沉。
“不能告诉我们哪些地方可以动,哪些地方动了会引发连锁问题。”
林渊翻到第二页。
“现有工程师不能判断?”
“能判断一部分。”
“风险呢?”
“误差可能在几厘米,也可能在几十吨。”
“解释。”
“管线位置改错,可以返工。动力设备重量分配错了,会改变舰体重心。”
“继续。”
“局部承力结构判断错误,海试时才可能暴露。那时再改,代价不是钱,是整艘船。”
林渊眸光沉了下来。
航母不是普通商船。
任何局部修改,都会传导到整个系统。
动力。
结构。
电力。
弹射。
拦阻。
甲板调度。
没有一项能够孤立存在。
“科尔申掌握什么?”
“他参加过原始方案审查。”
“只有他?”
“不是。但还活着、还能工作、又熟悉完整体系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他人呢?”
“有人去了西洲,有人失联,有人身体已经无法承担工作。”
“所以只剩科尔申。”
“对。”
林渊继续往下看。
舰体结构强化。
飞行甲板承力区。
弹射器基础位置。
拦阻装置受力传导。
每一处后面,都写满修改意见。
“舰体强化为什么需要原始设计经验?”
“因为钢板不是越厚越好。”
“我知道。”
“现场有人不知道。”
尼古拉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们认为薄弱位置加钢就行。可航母结构是一个整体。局部过度强化,会把应力推到旁边。”
“后果。”
“焊缝开裂,结构疲劳,严重时出现不可逆变形。”
“有人提出过这种方案?”
“提出过。”
“执行了吗?”
“被我压住了。”
“理由呢?”
“我说没有总设计师确认,任何人不得动主承力结构。”
“他们接受?”
“暂时接受。”
“能压多久?”
“压不了太久。”
尼古拉呼吸微沉。
“船厂需要进度。每停一天,都有人问为什么不动工。”
“你的答案。”
“等科尔申。”
“如果等不到?”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
林渊翻到下一页。
“拦阻系统与弹射器匹配。”
“这是最难的部分。”
“说。”
“现有弹射器资料足够建立设备模型,但设备装上船,不等于能用。”
“基础位置。”
“只是第一项。”
“还有什么?”
“甲板结构承载,蒸汽管路,动力调配,飞机起飞重量,拦阻区布置,舰载机回收节奏。”
“科尔申懂弹射器?”
“他不是弹射器专家。”
“那为什么需要他?”
“因为他知道船。”
尼古拉一字一句。
“弹射器专家知道设备需要什么。科尔申知道这艘船能给什么。”
林渊没有说话。
这句话,已经解释了一切。
设备专家能算压力。
结构专家能算载荷。
动力专家能算蒸汽。
可只有总设计师,能把所有答案压进同一艘船里。
“没有他,你们能做到哪一步?”
“把船修好。”
“然后呢?”
“完成基础动力恢复,处理锈蚀,重建部分系统。”
“能不能下水?”
“能。”
“能不能成为航母?”
尼古拉沉默数秒。
“不能保证。”
林渊看向信末。
那里只有两段话。
字迹比前面更重。
尼古拉在电话里,亲自念了出来。
“没有科尔申,我们能把船修好,但不能把它变成真正的航母。”
林渊没有打断。
“他脑子里装着的不仅是图纸,还有三十年试验积累和六艘舰船的建造经验。”
“这些经验能不能整理成文件?”
“能整理一部分。”
“需要多久?”
“十年。”
“有没有替代团队?”
“至少需要二十名不同专业的高级工程师,再完成大量试验。”
“时间。”
“无法准确估算。”
“成本。”
“同样无法估算。”
尼古拉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科尔申不是一名普通工程师。他是一套还活着的设计档案。”
林渊将信放平。
“他现在处境很差。”
“我知道。”
“工资拖欠半年。”
“我知道。”
“三家西洲船厂邀请他。”
“我也知道。”
“芬坎蒂尼给四十万美元。”
“他不会去。”
“为什么?”
“那里没有他的船。”
“东方有。”
“所以他应该来。”
“猎鹰已经盯住他。”
电话里骤然安静。
尼古拉过了两秒才开口。
“什么时候?”
“至少半个月前。”
“多少人?”
“两名外勤,公开身份是造船工业咨询顾问。”
“凯瑟琳?”
“她的人。”
“那就更不能直接接触。”
“对。”
“官方邀请也不行。”
“对。”
“南港的熟人出面呢?”
“任何接触者都会进入记录。”
“那怎么办?”
林渊没有回答,拿起照片。
照片里,科尔申站在空荡荡的船坞前。
旧大衣。
身形略微佝偻。
背后是锈迹斑斑的龙门吊。
船坞里没有船。
也没有工人。
只有一排停转的设备。
尼古拉声音低下来。
“看见照片了吗?”
“看见了。”
“上个月拍的。”
“谁拍的?”
“他的前同事。”
“科尔申知道?”
“不知道。”
“他每天都去那里?”
“不是每天,但每周至少三次。”
“空船坞有什么可看?”
“他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
林渊将照片翻到背面。
一行潦草俄文,映入眼底。
也许在我死前,还能看到她下水。
没有署名。
字迹却和信中附带的样本一致。
“这是科尔申写的?”
“对。”
“写给谁?”
“没人。”
“什么意思?”
“他把这句话写在旧设计记录背面。那名同事看到后,抄到了照片上。”
林渊眸光没有变化。
指尖却在照片边缘停了很久。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没有工资。
没有项目。
没有国家命令。
仍站在空船坞里,等一艘已经离开的船。
尼古拉低声问: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钱不能把他带走。”
“我从没准备用钱。”
“那你准备给他什么?”
“让他看到瓦辽号真正下水的机会。”
“你能保证?”
“不能。”
“那他为什么相信你?”
“因为东方已经把船接走了。”
“这还不够。”
“我知道。”
尼古拉呼吸变得沉重。
“他会问动力方案,会问船厂条件,会问弹射器,会问改造权限。他不会被一句承诺说服。”
“所以需要懂他的人开口。”
“谁?”
林渊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空船坞。
旧龙门吊。
孤独的总设计师。
他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迟疑。
“先告诉我,科尔申最信任的助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