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明天下午两点,我让人带你去百老汇街那家老裁缝铺。”
“多谢陈伯。”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下午,林渊站在百老汇街一家意大利裁缝铺的全身镜前,老裁缝绕着他量肩线,粉笔在布料背后留下一道短痕。
“黑色阿玛尼料子,双排扣,腰身收干净,两天后来取。”
“今天能不能做好,我加钱。”
老裁缝从花镜后抬头。
“加多少?”
“双倍。”
老裁缝把粉笔别回耳后。
“今晚八点来取。”
出了裁缝铺,林渊开车去了罗迪欧大道,买下一块劳力士day-date金表,一万两千美元,又买了一双手工皮鞋,八百美元。
最后一站,凯迪拉克经销商。
“Fleetwood brougham,黑色,有现车吗?”
销售经理是个金发中年人,视线在林渊旧外套上停了半秒。
“先生,这台车售价两万四千美元。”
林渊取出支票本,填好数字,撕下支票拍在桌面。
“钥匙。”
销售经理嘴边的笑挂不住,随即换上职业化热情。
“请稍等,我马上安排交车手续。”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凯迪拉克Fleetwood驶出展厅,漆面被加州阳光照得发亮。
林渊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贴住后背,V8发动机的低鸣沿着方向盘传到掌心。
后视镜调好,镜面里映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眼底却沉得发暗。
当晚八点,西装取回安全屋。
卧室穿衣镜前,黑色双排扣西装,白衬衫,领口没系领带,劳力士金表从袖口边露出一点金色。
手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鞋跟叩出短促声响。
一个月前,他被人从这座城市的角落赶出去,身上只有三美元。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黑色凯迪拉克停在帕萨迪纳一栋两层小楼前。
白色外墙,修剪整齐的草坪,车道上停着一辆旧福特。
这是张国良的家。
林渊的舅舅。
也是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把他赶出门,只塞了五美元打发他的人。
林渊熄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五美元纸币,对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车门推开,皮鞋踩上水泥路面。
他朝小楼正门走去,步子不急。
门铃按下。
十五秒后,门锁哗啦响了一声。
门拉开半扇,刘芳从门缝里探出脸。
张国良的老婆,林渊的舅妈。
一个月前,她站在这扇门后,嘴唇贴着门缝,说你舅舅养不起闲人,自己想办法吧。
此刻,刘芳先看见了路边那辆凯迪拉克。
黑色车漆,镀铬轮毂,在加州阳光下扎眼。
她眼角抽了一下。
视线再移回来,落在林渊身上。
阿玛尼西装,劳力士金表,手工皮鞋。
刘芳嘴巴张开,又闭上,喉咙里挤出半截声音。
“林……林渊?”
“舅妈。”
林渊站在门口,语气闲淡。
“舅舅在家吗?”
“在,在家。”
刘芳攥着门把手,手背绷出青筋。
“快进来坐,快进来。”
她把门拉到最大,身体侧开,给他让出过道。
林渊没有进门。
屋里传来拖鞋踢踏声,张国良从走廊尽头跑出来。
他穿着白背心和花短裤,头发乱着,手里还捏着一截牙签。
看到林渊的一瞬间,张国良停在走廊中间。
三秒后,他脸上挤出笑。
那种笑,林渊前世见过太多次,小人物闻到利益味道时,最先换上的就是这副脸。
“外甥,你回来了!”
张国良快步冲到门口,伸出双手就要握林渊的手。
“快进来坐,芳啊,去泡茶,把那盒好茶叶拿出来。”
林渊没有递手。
张国良的双手悬在半空,尴尬地停了一下。
“舅舅。”
林渊看着他。
“哎,在呢,在呢。”
张国良把手收回,在背心上蹭了两下。
“你这是发财了?开的什么车,凯迪拉克?我的天。”
“舅舅。”
林渊又叫了一声。
张国良嘴边的笑收了几分,嗓子发紧。
“怎……怎么了?”
林渊抬起右手,那张对折的五美元纸币夹在指间。
他弯腰,把纸币放在门口地垫上。
纸币落在粗糙棕色纤维里,轻得没有响动。
张国良低头盯着那张纸币,眉头皱起。
“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你给我的。”
林渊直起腰,双手插回裤兜。
“我还给你。”
张国良嘴边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刘芳站在他身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嘴唇抿紧。
“林渊,你什么意思?”
刘芳嗓门拔高。
“你舅舅当初好歹还给了你路费,你现在发了财就翻脸不认人?”
林渊看了她一眼。
刘芳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上没有火气,也没有怨意,只剩一种把人划出门外的疏离。
“以后不必再联系。”
林渊说完,转身朝凯迪拉克走去。
“林渊!”
张国良在身后喊了一声。
“你舅舅我当初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的,家里条件不好……”
车门打开,林渊坐进驾驶座。
“林渊!你好歹进来坐,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V8发动机启动,低沉引擎声盖住了张国良剩下的话。
黑色凯迪拉克倒出车道,在路面转出一个弧度,车头朝向来路。
后视镜里,张国良站在门口,白背心,花短裤,手里那截牙签已经掉在地上。
刘芳脸色铁青,嘴唇动个不停,听不清在骂什么。
林渊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凯迪拉克汇入车流,消失在帕萨迪纳的街道尽头。
五美元。
当初被扫地出门时,全部身家就是这五美元。
现在还回去了。
恩断义绝,从此两清。
林渊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道路。
恨一个蝼蚁,浪费时间。
车载收音机里播着八六年的流行金曲,吉他声从喇叭里出来,被风从半开的车窗卷走。
凯迪拉克开上高速公路,朝洛桑矶东郊方向驶去。
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去见。